那场雨是在半夜砸下来的。
父亲的咳嗽声在雨幕里断断续续,像漏风的风箱,天快亮时才被疲惫压了下去。谢辞鸢握着竹刮子,在米缸壁上刮出最后那一抹米糠。混着苦涩的野菜煮成了两碗糊糊,一碗放在父亲床头,另一碗搁在灶台旁,等衔月醒来。
那时候衔月还蜷在被窝里。灰褐色的乱发散在枕上,腕间的红绳被窗缝渗进的水汽洇得深沉,那截残月状的银纹,亮得像一枚冰冷的钉。
谢辞鸢想去陈记粮铺赊半斤糙米。她没叫醒妹妹。陈掌柜刻薄,她得在那儿磨很久。
出门前,她只来得及看最后一眼。衔月翻了个身,把板结的棉被往怀里死死一搂,像是要把那点微弱的体温藏到骨头缝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衔月。
回来时,暴雨已将视线绞得粉碎。怀里的糙米被油布裹得死紧,棱角分明地硌着肋骨,却带着她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院门虚掩。原本干硬的木板被泡得发胀,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像在控诉某种中途夭折的等待。
枣树在暴雨中疯狂摇晃。井沿的木桶盛满了黄浊的雨水。
“衔月。”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梁木的呻吟。灶膛里的余烬尚未熄透,散发着一股垂死的气味。
桌上那半碗野菜汤没动。汤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油膜,冷得像块冰。谢辞鸢伸出指尖触了一下碗沿,那种深入骨髓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后脑。
灶台明明还是温的。
门槛边,衔月的布鞋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鞋尖朝外。那是随时准备跳进雨里、去接应姐姐回家的姿势。左脚后跟那个磨穿的小洞里,还塞着一粒前天捡柴时带回来的砂砾。
被子叠得方正,那是王婶教的规矩。枕头上压出的凹陷尚未回弹,一根灰褐色的发丝弯弯地勾在那里,像极了这间屋子断掉的最后一丝生机。
没有打斗,没有凌乱。窗台上晒的酸枣还在,墙角陶罐里的干芦苇也没倒。
可人,就这么凭空被这满天的雨给化掉了。
谢辞鸢一头撞进雨幕里。
泥浆没过了脚踝。她跑过全村共用的那口水井,井口灰蒙蒙的,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她趴在湿滑的井沿上向下望,除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衔月——”
嗓子瞬间被暴雨堵死。这个名字先是被雷声剥开,接着被喘息撕碎,最后化作喉咙口一团血腥的沙。
后山的炭窑是空的。窑口的蛛网被打成了碎裂的经纬,缩在角落的蜘蛛将八条腿蜷成一个绝望的球。谢辞鸢在窑口滑倒,膝盖撞在锋利的树根上,皮肉绽开的钝痛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名为“真实”的宽慰。
她满身泥水地站在村口时,天已近黑。
王婶和几个邻居缩在屋檐下,揣着手。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发霉的针。
“早说了,克亲。”孙老头剔着牙缝,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早就猜中结尾的晦气事。
“怕是山里的东西叼了去。”王婶嘴角撇出的弧度,熟练得像是在数一块变质的豆腐,“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景,灰眼睛的娃最招邪。”
“拍花子的最喜欢这种不哭不闹的,好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