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隔着雨幕,忽远忽近,像浮在脏水面上的枯草。
谢辞鸢跌坐在泥地里。泥水灌进她蹭破的伤口。那些声音渐渐变成了尖锐的耳鸣。她想起三天前的傍晚,衔月坐在门槛上,盯着天边沉郁的云海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岁数的死寂。
“看什么呢?”
衔月当时回头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尖尖的,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决绝。
还有那些瘀伤。小臂上两道清晰的、边缘锐利的长条状淤青,分明是被某种器物死死箍住后留下的痕迹。
“摔的。”衔月当时把袖子猛地扯下,眼睛里全是藏匿的慌乱。
那时候,谢辞鸢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她不敢不信。因为信了,就能维持那点摇摇欲坠的安稳。
现在的报应,就是那碗凉透的野菜汤。
谢辞鸢把脸埋进满是腥气的泥手里。手掌间全是湿土、腐叶与铁锈的味道。肩膀的颤抖带动了整片雨幕,她像是一片被暴雨彻底打穿的烂叶子。
她不敢想。不敢想衔月一个人坐在那碗变凉的野菜汤前,盯着门口,等了多久。看那油膜一点点凝固,看天色一点点从灰白变成铅黑。她有没有走到门口,又因为怕弄湿鞋子被姐姐骂,才又退回来看那些酸枣?
天光放出一抹虚弱的青。
谢辞鸢从泥地里支起僵硬的残躯。骨节咯吱作响。
她走回那间屋子,将那双鞋尖朝外的布鞋捡起,仔细地搁在门槛上晾干。然后,她端起那碗野菜汤。
破裂的油膜下,汤水已被落下的雨滴稀释成了灰绿色。她一口口咽下去。凉的。涩的。带着一股生铁般的腥。
碗底落回灶台,发出清脆的响动。她正要抬脚去县城报官,去画那张衔月永远不可能变出来的像。
“轰——”
极远处,一声闷雷炸响。不是天雷。是震碎了山谷宁静的炮火。
紧接着,纷乱的马蹄声与“燕国骑兵”的哭号声,如同一把利刃,将最后一点搜寻的希望生生斩断。
谢辞鸢立在灶台前,手还维持着放碗的姿势,却再也没了动作。
视线内,碗壁上贴着最后一小片枯萎的野菜叶,在残汤里浮沉。
那是她最后一次触碰那个名为“家”的幻影。
素雪峰的崖边,风从云海深处逆卷而上。谢辞鸢手腕上的红绳在猎猎风声中疯狂颤动。
她再次闭上眼,那股涩、凉、混着铁腥的野菜汤味,瞬间贯穿了十年的岁月,重新占据了她的喉间。
“我一定会找到你。”
生锈的剑尖猛地刺穿云雾。风雪灌满袖口,而那截褪色的红绳,正死死勒在她的脉搏上,随着那一剑的杀意,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