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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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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蘅坐在床边,晃了晃脚:“姐姐教我吗?”

“先自己看。”

“看不懂呢?”

“明日问。”

顾蘅叹气:“姐姐好严。”

谢辞鸢道:“嗯。”

顾蘅托着腮看她:“那我能不能不叫顾蘅?”

谢辞鸢抬眼。

顾蘅像是随口一提:“这个名字听着有点生。我自己也不太习惯。”

谢辞鸢的心微微一沉:“你想叫什么?”

顾蘅想了想:“阿蘅。”

“阿蘅?”

“嗯。”她笑起来,“听着亲近些。姐姐以后叫我阿蘅,好不好?”

谢辞鸢看着她。

阿蘅。

不是衔月。

不是玉笙。

不是她找了十年的那个名字。

可眼前人仰头看她,灰眼睛弯着,像是将一把刀用绸布包好,轻轻递到她手里。

你要不要接?

你若接了,便得承认我现在是阿蘅。

你若不接,便要问我从前是谁。

谢辞鸢喉间发涩。

很久后,她道:“好。”

顾蘅笑意更深:“姐姐叫一声?”

谢辞鸢垂眼。

她不知这孩子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

也许正因她知道,才更难开口。

屋外风雪敲着窗棂,细碎得像许多旧日回声。谢辞鸢想起衔月小时候缠着她喊名字,一声一声,非要听她叫“衔月”。那时她嫌烦,常常只喊“你”。衔月便鼓着脸,说姐姐不疼我。

她其实疼的。

只是那时不知道,有些名字不是想喊便能一直喊。

谢辞鸢看着眼前的人,终于低声道:“阿蘅。”

顾蘅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反应太快,快到像错觉。

下一瞬,她便笑着应:“哎。”

声音清脆,轻快,像真的只是得了一个新称呼。

谢辞鸢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剜了一下。

顾蘅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水。她动作看似随意,却始终没有把后背完全露给谢辞鸢。哪怕只是转身取杯,也会斜过半边身子,余光留在门口和谢辞鸢之间。

谢辞鸢忽然开口:“阿蘅。”

顾蘅回头:“嗯?”

谢辞鸢道:“在素雪峰,不会有人打你。”

顾蘅端着杯子的手停住。

水面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

过了很久,顾蘅重新笑了笑:“姐姐怎么又说这种话?”

“你问过。”

“我随口问的。”

“我认真答。”

顾蘅垂眼看着杯中水。

水面映出她模糊的眉眼,轻轻一晃,便碎了。

“那如果我犯错呢?”她问。

谢辞鸢道:“先说错在哪里。”

“很大的错呢?”

“也先说。”

“如果我不肯说呢?”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抬眼,笑意重新挂回脸上。可那笑比方才薄,像一层用来挡风的纸。

“姐姐会罚我吗?”

谢辞鸢道:“会。”

顾蘅的手指慢慢扣紧杯壁。

谢辞鸢又道:“罚你抄书,练剑,禁足。”

顾蘅一怔。

谢辞鸢补了一句:“不打。”

顾蘅看着她。

那双灰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瞬,又很快被她压住。

她把杯子放下,故作轻松地叹道:“抄书也很可怕。”

谢辞鸢道:“那就别犯错。”

顾蘅笑起来:“姐姐真像师姐了。”

谢辞鸢没有说话。

她知道,顾蘅其实不是在问犯错会不会被罚。

她是在问:我如果不乖,会不会被丢掉?

这个问题谢辞鸢答不了太满。

因为她不知道顾蘅未来会做什么。

也不知道她身后藏着怎样的血与债。

可至少现在,她能告诉她,素雪峰不打人。

不会有人因为她不够乖,便把疼痛当成规矩落在她身上。

傍晚时,陆青吟来了素雪峰。

她是听说泠玄素收了新弟子,特意送贺礼来的。说是贺礼,其实不过是一包灵果、几瓶温养经脉的药,还有两册适合新弟子看的阵法入门。

谢辞鸢带顾蘅出来见她。

陆青吟看见顾蘅时,先愣了一下。

她显然也听过新弟子选拔上的事,却没料到这孩子这样瘦,也这样小。尤其是那双灰眼睛,安静看过来时,竟让人莫名想起雾里的月。

“这就是顾师妹?”

顾蘅笑着行礼:“陆师姐好。”

礼数周全,语气乖巧。

陆青吟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软了几分:“不必多礼。我与你谢师姐旧识,你以后若缺什么,也可以来玉衡峰找我。”

顾蘅眨了眨眼:“真的?”

“自然。”

“那陆师姐那里有甜糕吗?”

陆青吟一怔,随后笑出声:“有。你喜欢甜的?”

顾蘅笑眯眯道:“喜欢。”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早上吃饭时,顾蘅分明把甜粥推远了些,反而多喝了半碗清汤。

她不喜欢甜。

至少不是真的喜欢。

她只是知道怎样让一个善意的人更快放下戒心。

陆青吟果然笑得更温柔了,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包桂花糕:“正好带了些,你尝尝。”

顾蘅接过,道谢时眼睛弯得很乖。

她拆开油纸,拿了一块,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递给谢辞鸢:“姐姐先吃。”

陆青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顿。

姐姐?

谢辞鸢没有看陆青吟。

她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顾蘅这才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咬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脸上的笑没有变,喉咙却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不习惯。

或许是不喜欢。

或许是太久没吃过这样干净、柔软、只用来讨人欢喜的东西。

陆青吟却没有察觉,只笑道:“若喜欢,下次我再带。”

顾蘅立刻道:“谢谢陆师姐。”

陆青吟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临走前,她单独看了谢辞鸢一眼,像有话要说。谢辞鸢随她到山门外。

陆青吟压低声音:“这个孩子……来历不简单。”

谢辞鸢道:“我知道。”

“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孩子。”

“嗯。”

陆青吟犹豫片刻:“还有,她叫你姐姐?”

谢辞鸢没有回答。

陆青吟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门外见到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姑娘。那时谢辞鸢也这样,什么都不解释,所有话都像被冻在喉咙里。

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谢辞鸢道:“多谢。”

陆青吟走后,谢辞鸢回到东厢。

顾蘅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包桂花糕。她没有吃第二块,只用指尖拨着油纸边缘,像在研究它的折法。

“陆师姐走了?”

“嗯。”

顾蘅抬头,笑道:“她人很好。”

“嗯。”

“姐姐和她很熟?”

“不算。”

“她喜欢姐姐吗?”

谢辞鸢看她。

顾蘅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像只是好奇。

谢辞鸢道:“不知道。”

顾蘅歪头:“姐姐不知道别人喜不喜欢你?”

“不重要。”

顾蘅像听见什么新鲜话,轻轻笑了:“怎么会不重要呢?”

谢辞鸢没有接。

顾蘅低头,慢慢把桂花糕推回油纸中央。

“若别人喜欢你,就会给你东西,护着你,信你说的话。若别人不喜欢你,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她说得很轻,像在讲一条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规矩,“所以很重要。”

谢辞鸢看着她。

“在素雪峰,不用这样。”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不必讨人喜欢,也能住下。”

顾蘅的笑意一点点浅了。

“姐姐说话总像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

“可世上哪有这种地方。”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像是嘲弄自己的意味。

谢辞鸢走到她对面坐下。

“以前没有。”她道,“现在有。”

顾蘅看着她。

屋里的灯还没点,暮色从窗外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蘅坐在半明半暗里,灰眼睛静静望着谢辞鸢。那一刻,她不像白日里那个会撒娇、会试探、会故意把话说得轻巧的小姑娘,倒像是终于有一瞬间累了,懒得再把每个表情都摆得恰到好处。

可那一瞬很快过去。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笑道:“那我以后可就赖着不走了。”

谢辞鸢道:“嗯。”

顾蘅咬了一口糕。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那点不适,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谢辞鸢问:“不喜欢甜?”

顾蘅动作一顿。

谢辞鸢道:“不喜欢可以不吃。”

顾蘅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过了片刻,她把剩下半块放回油纸上。

“有点腻。”她小声说。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喜恶。

不是试探,也不是讨巧。

谢辞鸢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顾蘅接过去,低声道:“谢谢姐姐。”

夜里,谢辞鸢教她认素雪峰的心法。

顾蘅果然看得懂。

她装了一开始的茫然,在谢辞鸢讲到第三处经脉时,终于懒得再演,托着腮道:“这里若按书上走,会慢。”

谢辞鸢看她。

顾蘅用指尖点了点图上另一条细脉:“从这里绕过去,更快。”

谢辞鸢道:“也更痛。”

顾蘅一怔。

谢辞鸢道:“而且伤身。”

顾蘅慢慢收回手:“姐姐懂得好多。”

“你也懂。”

顾蘅弯眼:“我瞎猜的。”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只把心法合上:“以后按书上走。”

“慢怎么办?”

“慢就慢。”

顾蘅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

她习惯了快。

快些学会,快些变强,快些能自保,快些完成某件不能告诉旁人的事。慢在她那里不像一种选择,更像危险。

谢辞鸢看着她:“素雪峰不赶你。”

顾蘅指尖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嘴角又扬起来:“姐姐今日说了好多遍这种话。”

“怕你记不住。”

“我记性很好。”

谢辞鸢道:“那就记住。”

顾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桌上的心法,看着旁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又看向谢辞鸢放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都有练剑留下的茧。手腕藏在袖中,隐约露出一点旧红。

顾蘅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谢辞鸢察觉到了。

她没有动。

顾蘅很快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姐姐。”她忽然问,“你手上那根红绳,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谢辞鸢心口骤然一紧。

她看着顾蘅。

顾蘅托着腮,神情自然,像只是闲聊。

可她的眼睛太静。

静得不像真的不知道。

谢辞鸢的指尖压住袖口。

“嗯。”

顾蘅笑道:“是喜欢的人?”

谢辞鸢沉默。

顾蘅像来了兴致:“还是亲人?”

谢辞鸢终于开口:“一个故人。”

“故人啊。”

顾蘅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

她低下头,指尖拨了拨心法书页。

“那她现在在哪里?”

谢辞鸢看着她。

屋里忽然安静得过分。

暖炉里的炭火轻轻一响,一点火星塌下去,又很快被灰盖住。

“我在找她。”谢辞鸢道。

顾蘅的指尖停住。

“找了很久吗?”

“很久。”

“还没找到?”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人。

灰眼睛,脖侧小痣,习惯性避开触碰,手腕空空如也,满口不记得,却处处都像带着十年前被撕裂的影子。

她说:“快了。”

顾蘅抬眼。

谢辞鸢的声音很轻,却稳。

“我快找到她了。”

顾蘅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像是终于维持不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隙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疼得几乎要漫出来。

可她很快低下头。

“那很好啊。”她说,“等姐姐找到她,就不用总想着故人了。”

谢辞鸢道:“不会。”

顾蘅笑了一下:“姐姐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找她,不是为了放下。”

顾蘅的指尖慢慢攥紧书页。

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谢辞鸢看见了,却没有提醒。

她继续道:“是为了带她回家。”

屋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窗棂被吹得轻轻发响。

顾蘅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那页纸几乎要被她捏破,她才松开手,重新抬起脸。笑意又回来了,轻快,乖巧,像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存在。

“姐姐的故人真幸运。”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把心法推到她面前:“今日还学吗?”

谢辞鸢道:“学。”

这一夜,顾蘅学得很快。

快得不像新弟子。

谢辞鸢讲一遍,她便能记住;经脉图扫一眼,她便能指出关窍。她偶尔会故意问些简单问题,像是想把自己重新伪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谢辞鸢不配合,只按她真正的进度往下教。

到亥时,顾蘅终于困了。

她打了个很轻的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水光,像终于有了几分孩子气。

谢辞鸢合上书:“睡吧。”

顾蘅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窗边矮榻。

谢辞鸢道:“床边靠墙,我加了小阵。若有人靠近,会响。”

顾蘅一顿。

“姐姐什么时候加的?”

“傍晚。”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吃桂花糕。”

顾蘅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姐姐好厉害。”

谢辞鸢起身:“门闩在里面。若不放心,可以再加一道椅子。”

顾蘅没有说话。

谢辞鸢走到门口时,顾蘅忽然叫住她。

“姐姐。”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谢辞鸢回头。

顾蘅坐在灯下,身上仍穿着素雪峰弟子服,发尾垂在肩头。她的神情像随口一问,眼睛却没有笑。

谢辞鸢道:“来。”

顾蘅又问:“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顾蘅看着她。

像是不信。

又像是太想信。

谢辞鸢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以后每天都来。”

顾蘅低下头。

灯火在她睫毛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她小声道:“那我等你。”

这句话和昨夜一样。

可昨夜像试探。

今夜却像从她心底极深处漏出来的一点声音。

谢辞鸢喉间微涩。

“嗯。”

她关上门。

这一次,门内没有立刻传来检查窗门的声音。

谢辞鸢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才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顾蘅似乎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下。被褥被掀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迟疑。

她终于睡上了床。

又过了片刻,谢辞鸢听见一声极轻的木响。

像是顾蘅把那根素木簪放到了枕边。

谢辞鸢垂下眼。

雪从檐外飘进来,落在她袖口,化成一点湿痕。

她抬手按住腕间红绳。

银纹仍旧暗淡。

没有亮。

可屋内那道呼吸声渐渐缓下来时,她忽然觉得,沉睡了十年的那轮月,也许真的在某个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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