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从来没有信过。
一次都没有。
阿蘅站起来。
铁链猛地绷直,拽得她脚踝一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木簪抵在链环上。断裂的缺月贴住铁锈,冷白光从裂口渗出,链环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雾中有人低喝:“躺回去。”
阿蘅没有理。
第二声更近:“谢衔月,躺回去。”
这个名字从灰雾里滚出来,撞得四周铁柱一齐震动。柱上的骨片哗啦作响,像满地枯叶被风卷起。阿蘅脚下的黑砖浮出白字,一笔一笔缠向她的影子。
谢衔月,天岁城谢氏次女,命数已绝。
字迹刚成,铁链便从雾中飞出,缠上她肩背,硬把她往石台方向拖。石台上的孩子抬头看她,灰眼里没有泪,只剩一种空得吓人的执拗。
“你看,”灰雾里的声音道,“你早该死在这里。顾蘅,都是后来偷来的壳。承认吧,你只是地牢里一具残骨。”
阿蘅被拖得跪到地上,膝盖撞在黑砖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却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血气,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若只是残骨,”她说,“你怕什么?”
雾中声音顿住。
阿蘅抬起头,发丝散在脸侧,囚衣被铁链勒出深痕。她的脸色白得像死人,灰眼却亮得冷。
“你翻来翻去,把门、刀、药、链子都摆出来,不就是想让我自己点头吗?”
铁链收紧,勒得她肩背旧痛炸开。
她握紧木簪,掌心血顺着断口往下滴。血落在地上,没有被黑砖吞掉,反倒开出一点淡淡的红。那点红很小,却让缠在影子上的白字停了一瞬。
阿蘅低声道:“我不点。”
灰雾压下来。
石台上的孩子突然开口:“可是姐姐死了。”
阿蘅看向她。
孩子坐在血迹里,抱着那张烧焦的纸,脸上没有哭痕,只有茫然后的空白。她一字一字道:“他们说姐姐死了。姐姐不要我了。我们等不到她了。”
这把刀终于落到最深处。
阿蘅喉咙发紧,胸腔里像被塞进一团湿冷的棉,怎么呼吸都透不过气。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多年以前那个还会在黑暗里一遍遍喊姐姐的自己,忽然很想伸手把她的嘴捂住。
别说了。
说出来,就真的疼了。
可孩子仍看着她,等她给一个答案。
阿蘅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灰雾里的白字便往她身上爬一寸。谢衔月,已死。谢衔月,归册。谢衔月,残骨。那些字绕上她的脚踝,缠过膝盖,攀到腰腹,像要给她套上一件写满死字的衣。
她走到石台前,俯身看着孩子。
孩子问:“姐姐还活着吗?”
阿蘅沉默了很久。
久到灰雾里那些声音重新浮起,久到石台上的血沿着边缘滴落,久到她掌心的木簪被血浸热。
她终于开口:“活着。”
孩子眼睛轻轻一动。
阿蘅伸出手,把那张烧焦的纸从孩子怀里抽出来。纸上那些字像活物般扭曲,试图钻回她眼里。她用带血的木簪压住纸角,慢慢把它撕开。
“他们说她死,是因为他们怕我还有执念。”
第一道纸裂声响起,地牢深处的雾抖了一下。
“他们说她不要我,是因为他们怕我记得。”
第二道裂声更清楚,缠在她身上的白字断了一截。
“他们说我只剩残骨,是因为他们怕我活着。”
最后一片纸在她掌心碎成灰。
阿蘅低下头,对上孩子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谢衔月,你听清楚。姐姐活着。她来不来,不由这张纸说。她要不要你,也不由这座牢说。”
孩子看着她,眼底慢慢浮出一点水光。
阿蘅把木簪放进她手里。
“疼就记着。”她说,“别忘。忘了才是真的死了。”
孩子握住木簪,指尖抖得厉害。
下一刻,石台裂开。
铁柱一根接一根倒下,灰雾翻卷成潮,向阿蘅扑来。雾里伸出无数只手,有的按过她肩背,有的捏过她腕骨,有的拿过刀,也有的曾把那张烧焦的纸递到她面前。
那些手抓住她,往更深处拖。
阿蘅没有挣扎。她看见孩子抱着木簪站在石台上,身形一点点淡下去。孩子没有再哭,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阿蘅读懂了。
姐姐。
不是喊谢辞鸢。
是在喊她自己。
灰雾没过口鼻时,阿蘅终于听见另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地牢里的声音。
也不是灰雾里的声音。
那声音很稳,带着雪意,穿过铁锈、药味和血气,一寸寸落到她耳边。
“阿蘅。”
阿蘅猛地睁眼。
眼前仍是灰雾,脚下却多了一道细直剑痕。剑痕像从另一个地方划来,霜色很淡,却把雾切开了一线。
线的尽头,有一枚红绳银纹亮了一下。
阿蘅伸手去碰。
指尖碰到霜痕的那一刻,整个地牢又静了下来。雾深处那扇门重新合上,门板上浮出新的白字。
第一关,认骨。
白字下方,又慢慢生出一行更浅的字。
未认。
阿蘅看着那两个字,胸口起伏得很慢。她掌心还在流血,木簪却已经不在手里。石台上那个孩子也不见了,只有一小片烧焦纸灰落在脚边。
她弯腰捡起纸灰,纸灰刚入掌心便散了。
灰雾深处传来第二道锁开的声音。
阿蘅抬起头。
远处的黑暗里,有人轻轻唤她。
“衔月。”
这一次,那声音像谢辞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