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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玄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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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灯窟外有人把一具尸体挂在花田边。

阿蘅走出侧室时,谢辞鸢正在替她系外袍的带子。玄阴的衣料比太虚境的法衣薄些,黑底里藏着暗紫纹,领口被夜风一吹,贴在锁骨边,冷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谢辞鸢的手指从她颈侧擦过,动作很稳,指腹温度却低。

外头传来殷玄度的声音:“少主,骨翼的人留了东西。”

阿蘅按住谢辞鸢的手腕,没让她把最后一道扣系死。

“我去看。”

谢辞鸢垂眼看她:“披厚一点。”

“姐姐。”阿蘅抬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现在管得真宽。”

谢辞鸢把外袍拉到她肩上:“风冷。”

阿蘅看着她,想笑,笑到一半又收住。昨夜她靠在谢辞鸢怀里睡着,醒来时,谢辞鸢仍坐在床边,手还搭在她背后。那只手一夜未离开,却也只是一只手。她听不到从前那种乱了节奏的呼吸,摸不到熟悉的热意。谢辞鸢看她时,眼神干净得近乎空,偏偏替她拢衣的动作一分未错。

这比拒绝更疼。

她松开手:“好,听你的。”

灯窟口的冷风裹着土腥味灌进来。阿蘅走下石阶,看见花田边竖着一根骨桩。桩上吊着个玄阴斥候,胸口被骨刺穿透,血顺着衣摆滴在泥里。紫花开得稀,花瓣沾了血,颜色深得发黑。

殷玄度站在骨桩旁,脸色阴沉。几个旧部围着尸身,眼底都有火,却无人乱动。

“人昨夜派出去送信。”殷玄度道,“回来时已成这样。骨翼留话,说夜烬座空了多年,少主若要坐稳,今晚诸派宴前,把正道仙君交出来祭旗。”

谢辞鸢站在阿蘅身后,白发被风吹到肩前。她听见“祭旗”二字,神色未变,手却移到阿蘅后腰处,虚虚护着。

阿蘅看见地上的脚印。骨翼的人脚掌窄长,爪痕拖过湿泥,来时从北坡绕下,离灯窟很近。他们能把尸体挂到这里,便是告诉玄阴旧部:这片地界还没回到顾夜安手里。

断臂老者哑声道:“少主,属下带人追。”

“追不到了。”阿蘅蹲下身,捻起一点泥,指尖沾到血和紫花汁。那味道很淡,苦里带涩,像旧伤泡在冷水中,“他们是故意的。”

老者咬牙:“可人不能白死。”

阿蘅抬头看他:“不会白死。把他收回灯窟,留到诸派来。”

殷玄度眼皮一跳:“少主?”

“他们送来的旗,我收下。”阿蘅站起身,擦掉指尖的泥,“今晚挂回去。”

老者胸口起伏,最终低头:“是。”

尸身被人解下时,紫花田里起了一阵细风。阿蘅看着那片被踩乱的花,心里那根线绷得很紧。她本该回灯窟处置骨翼传来的羞辱,也该见账房的人,安排南宫证据送往三处。可她忽然不想让谢辞鸢站在这根骨桩前,被玄阴旧部用复杂目光打量。

她回头,朝谢辞鸢伸手。

谢辞鸢把手给她。

“陪我走一段。”阿蘅说。

殷玄度皱眉:“少主,宴前还有……”

“半个时辰。”阿蘅看向他,“骨翼敢挂人,就敢留眼线。你把人抓出来,留活口。”

殷玄度很快明白,抬手点了两名旧部:“属下去办。”

阿蘅牵着谢辞鸢穿过花田边的小路。越往里走,灯窟的血味越淡,湿土和花根的气味慢慢浮起来。玄阴地界的天一直灰,云层低得像要擦过山脊。荒草间偶尔露出断掉的石灯,灯身刻着旧纹,纹路里积着紫色花粉。

谢辞鸢走得很安静。她的手被阿蘅牵着,指节冷,掌心却顺着阿蘅的力道收拢。阿蘅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发涩。

“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谢辞鸢看向路边。花茎细长,叶片贴地,花瓣是暗紫色,边缘有一圈近乎黑的细纹。它们长得并不热闹,三五株挨在一起,像从裂土里慢慢熬出来的颜色。

“玄阴花?”

“嗯。”阿蘅弯腰摘下一朵,花汁染上指尖,“这东西只在玄阴地界活。移出去,三日就枯。殷玄度小时候偷挖过一盆,想送去夜烬城外养,结果被我娘骂了一顿。”

谢辞鸢问:“你见过?”

阿蘅指尖停了停,笑得很淡:“不太清楚。也许听别人说过吧。”

她把花拢在掌心,没再解释。她对殷夜来的记忆总是碎的,有些来自旧部,有些来自残梦,有些像落在水里的灯影,一碰就散。谢辞鸢未追问,只替她拨开挡路的枯枝。

花田深处有一片低洼地。那里避风,紫花开得密一些,花瓣挨着花瓣,铺在灰土上,像玄阴地界藏起来的一块旧绸。地边有一块半倒石碑,碑文被苔痕咬掉大半,只剩“归处”二字还能辨认。

阿蘅停在碑前。

“玄阴以前不怎么办大婚。”她说,“魔族今天活着,明天就可能死在别族手里。礼太大,容易招人笑,也容易招仇。这里有个旧俗,带人来看花,点一笔花汁,就算认了归处。”

谢辞鸢看着她:“归处?”

阿蘅把手里的花碾开,暗紫汁液从指缝里沁出来:“意思是,这个人从此能进玄阴灯窟。并非成亲,没那么热闹,亦没那么干净。”

她说完,抬眼看谢辞鸢,努力让语气轻些:“姐姐怕吗?这听着挺不吉利的。”

谢辞鸢道:“不怕。”

“答这么快呀。”

“不该犹豫。”

阿蘅怔了一下,昨夜那句被她原样还回来,心里却酸得厉害。她低头笑了笑,手指捏紧花汁:“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谢辞鸢看她:“本来就是真的。”

风从花田另一头过来,带起细细花粉。阿蘅的睫毛上落了一点紫,谢辞鸢抬手替她拂掉。指腹贴近眼尾时,阿蘅闭了闭眼。那一点触碰太熟悉,熟悉得她几乎要往谢辞鸢掌心靠过去。

她忍住了。

“姐姐。”阿蘅轻声说,“玄阴女子身上,多半会有花痕。”

谢辞鸢的手停在她脸侧。

阿蘅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解开腰侧衣带。黑色外袍从肩头滑到臂弯,里衣被风吹得贴在腰腹上。她不躲不催。谢辞鸢站在原地,目光落过她发间,移到她手上,最后停在她腿侧,呼吸轻得几乎听不清。

“阿蘅。”谢辞鸢开口,嗓音比方才低,“冷。”

阿蘅弯唇:“就看一眼。”

她把裙摆拢到膝上,侧过身,露出大腿内侧一小片雪白皮肤。那里生着一枚紫色花痕,颜色比花田里的花更深,纹路从皮肉里透出来,花瓣细而弯,边缘没入肌理,像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谢辞鸢的眼神终于变了。

变化很轻,轻到旁人未必看得出。可阿蘅离她太近,看见她睫毛垂下去,喉间动了一下,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

“能碰吗?”谢辞鸢问。

阿蘅指尖攥着衣料,低声道:“嗯。”

谢辞鸢蹲下身。她的白发垂到阿蘅腿边,被风吹得擦过花瓣。指腹落下前,她又抬眼看阿蘅,像在确认。阿蘅点头,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那一点触碰很轻。

谢辞鸢的指腹沿着花痕边缘慢慢走过,避开最嫩的皮肉,像怕弄疼她。冷意贴上来,阿蘅腰背绷直,手指一下抓住谢辞鸢肩头。

谢辞鸢抬头:“疼?”

“不疼。”阿蘅声音发紧,偏要笑,“痒。”

谢辞鸢收回手,却没站起来。她把滑下去的裙摆替阿蘅拢好,又替她把外袍拉回肩上。唯独指尖在系衣带时慢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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