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看着她,心口那点酸涩更深。
从前的谢辞鸢会耳根发红,会避开眼,又舍不得真的躲。如今她会问、会碰、会替她穿好衣裳,分寸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可阿蘅宁愿她乱一点,笨一点,哪怕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也好。
“姐姐。”
“嗯。”
“你想亲我吗?”
谢辞鸢系带的手停住。
花田里只剩风声。远处灯窟传来很模糊的号角,像有人在召回外巡的旧部。谢辞鸢看着阿蘅,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想。”她说。
阿蘅心里一跳,刚要抬手,谢辞鸢已俯身吻下来。
这个吻很轻,落在她唇上,带着冷花汁的苦味。谢辞鸢一手扶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挡住她身后的风。阿蘅抓紧她衣襟,主动贴过去,舌尖碰到谢辞鸢唇缝时,谢辞鸢顿了一下,很快回应她。
身体是会记得的。
阿蘅几乎立刻明白。谢辞鸢知道怎样抱她,知道她靠近时腰会软,知道她喘不上气时该退开一点。她甚至会用拇指擦过阿蘅唇边的花汁,低声问:“冷不冷?”
可那双眼太清明了。
阿蘅从里面看不到烧起来的欲念,也看不到从前那种快要藏不住的欢喜。她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稳稳接住,却接住她的人站在很远的岸上。
她垂下眼:“有点。”
谢辞鸢立刻把外袍裹紧,掌心贴住她后颈,替她挡风:“回去?”
“等会儿。”阿蘅把碾碎的玄阴花放到掌心,拉过谢辞鸢的右手,“旧俗还没完呢。”
谢辞鸢看着她把暗紫花汁点在自己腕上。阿蘅画得很慢,一笔弯过腕骨,像一片花瓣,又像一条细小的伤痕。花汁微凉,渗进皮肤纹理里,留下一点涩味。
“这样就行?”谢辞鸢问。
“嗯。”阿蘅低头吹了吹,“洗不掉的,三日后才会自己淡。要是你后悔,现在擦也来得及。”
谢辞鸢反手握住她的指尖:“不擦。”
阿蘅看着腕上那点紫,眼眶忽然热起来。她很想问,你知道这算什么吗,你知道我把你带到这里,是想把你放进我的归处里吗。话到喉间,她又吞回去。
问了又怎样。谢辞鸢会认真答她,会说知道,会说不怕。可她答得越稳,阿蘅越能摸到那稳底下的空。
谢辞鸢察觉她低头太久,伸手托起她的脸:“怎么了?”
阿蘅眨掉眼底那点潮意,笑着说:“没事。就是觉得,姐姐腕上有花,还挺好看。”
谢辞鸢看着她,指腹擦过她眼尾:“你哭了。”
“风吹的。”
“这里没风。”
阿蘅被她堵得一噎,忍不住小声骂:“你怎么这么会拆台啊。”
谢辞鸢答得很认真:“不想让你忍着。”
阿蘅的笑停在唇边。
她伸手抱住谢辞鸢,脸贴在她肩口。谢辞鸢很快回抱,手掌落在她背上,位置和昨夜一样,稳得让人心里发疼。
花田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阿蘅身体一僵。
那是玄阴旧部的暗哨。有人靠近,而且离得很近。她抬头,谢辞鸢跟着看向花田北侧。灰色山石后,一截骨翼的边缘缩了回去,动作很快,却没躲过谢辞鸢的视线。
谢辞鸢只抬了抬手,花田边的寒意便凝成一线。石后传来闷哼,一个瘦小魔族跌出来,背后骨翼被霜白灵力缠住,整个人摔进湿泥里。他嘴里咬着一枚传讯骨哨,眼珠乱转,视线扫过阿蘅敞开的领口,又落到谢辞鸢腕上的紫痕。
阿蘅把衣襟拢好,脸上的红意一点点退干净。
谢辞鸢挡在她身前,声音淡下去:“看够了吗?”
那魔族吐出一口泥,笑得尖细:“看够了。玄阴少主带正道仙君进归处花田,骨翼今晚有好话讲了。”
阿蘅从谢辞鸢身后走出,按住她要抬起的手。
“别杀。”阿蘅说。
谢辞鸢侧头看她。
阿蘅望着泥里的骨翼细作,唇边慢慢弯起:“让他回去。”
那人愣住。
阿蘅蹲下身,捡起那枚传讯骨哨,在指间转了转:“告诉你主子,花田看过了,旧俗也成了。今晚宴上想拿这个说事,叫他坐近点,说大声些。要是嗓子不好,我让人替他敲鼓。”
细作脸上的笑僵住。
阿蘅把骨哨塞回他嘴里,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很轻,羞辱却足够清楚:“滚吧。”
谢辞鸢撤去灵力。细作爬起来,拖着受伤的骨翼往北坡跑,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阿蘅站在紫花田里,黑衣被风吹起,身旁白发仙君腕上那点紫痕亮得刺眼。
等人跑远,阿蘅才松开谢辞鸢的手。
谢辞鸢问:“为什么放他?”
“他们想拿我和你做文章。”阿蘅低头,把谢辞鸢腕上的花汁抹匀一点,“那就让他们说。藏着掖着,反倒显得我怕。”
谢辞鸢道:“你不怕?”
阿蘅抬眼看她:“怕啊。”
这次她没装。
她把谢辞鸢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回太虚境后,他们拿这个问罪。怕你觉得我把你拖得太深。更怕你有一天听他们说多了,觉得放开我也挺好。”
谢辞鸢看着她,眼神又出现那种短暂的困惑。阿蘅知道她在找,找心里该有的疼,找从前会立刻涌上来的反驳。她等了一会儿,谢辞鸢终于握住她的手。
“我不放。”
阿蘅鼻尖一酸,嘴上却道:“你这话说得干巴巴的。”
谢辞鸢想了想:“那我再说一遍?”
阿蘅被她逗得笑出声,笑完又觉得难受,索性把额头抵上她肩膀:“算了,干巴巴也行。反正我听见了。”
远处灯窟方向传来殷玄度的呼喊,诸派前哨已到北门。阿蘅闭了闭眼,再度系紧外袍,抬手把谢辞鸢腕上的紫痕藏进袖中,又很快拉出来,让那点颜色露在外面。
谢辞鸢看着她的动作:“不藏?”
“不藏。”阿蘅牵起她,“姐姐看着我。”
谢辞鸢道:“我看着。”
阿蘅带着她往花田外走。紫花在脚边伏下,又被风扶起。灯窟的号角声越来越近,骨翼细作留下的泥痕一路通向北坡,亦通向今晚的宴席。
她掌心里握着谢辞鸢的手,腕上冷汗已干。
归处已认,风声也该入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