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翼的人来得比号角更早。
阿蘅刚走到灯窟北门,殷玄度便从石阶下迎上来。他脸侧溅着血,玄袍袖口裂开一道口子,手里拎着一截白骨令。令上刻着翅纹,骨缝里塞着一条细小活虫,虫尾还在扭。
“少主,骨翼送来的请席令。”殷玄度把白骨令递到她面前,“说诸派已到裂谷外,问夜烬主敢不敢开宴。”
阿蘅接过令牌。那活虫嗅到她指尖的玄阴花汁,猛地弓起身,张口咬来。谢辞鸢抬手,霜白灵力从阿蘅腕边掠过,虫身冻成一粒灰壳,落在地上碎了。
殷玄度看见谢辞鸢腕上的紫痕,眼神顿了一下,很快移开。
阿蘅把白骨令丢回他怀里:“开。”
断臂老者站在旁边,脸色一紧:“少主,灯窟内伤者多,宴席若设在主窟,万一他们闹起来……”
“设在旧演武场。”阿蘅抬头望向北门外那片黑石空地,“地方宽,血洗起来方便。”
老者噎了一下。
殷玄度低声笑了:“是。”
阿蘅侧头看谢辞鸢。谢辞鸢白发被风吹到肩前,脸上看不出厌恶,手一直离她很近。她腕间那点紫色花汁露在袖外,跟太虚境霜白法衣放在一处,刺眼得厉害。
“姐姐若不想去,就留在灯窟。”阿蘅开口时,舌尖还带着花汁的苦味,“今晚会难看。”
谢辞鸢道:“我陪你。”
“他们会拿你做文章。”
“让他们说。”
阿蘅看着她,想从那双眼里找一点怒意,或一点被冒犯后的不快。可谢辞鸢仍旧平静。周围这些魔族、血宴、羞辱,在她眼里都成了一场无关的雨。阿蘅心里发酸,嘴上却笑:“行啊,那姐姐坐近点。坐远了,人家还以为我怕呢。”
谢辞鸢点头:“好。”
旧演武场在灯窟外,黑石铺地,边缘竖着十七根残灯柱。柱上的灯油早干,玄阴旧部再度灌油,火一燃,紫黑色烟气贴着石面爬。场中央摆出一张长案,案上无酒菜,只有南宫账册、玄阴旧令、几只封魂石匣和那根骨翼送来的骨桩。
阿蘅坐在长案后。谢辞鸢坐在她右侧,霜月横在膝前,腕上紫痕明晃晃露着。殷玄度立在左侧,旧部沿石阶列开,衣甲破旧,却站得很直。
北门外传来铁蹄声。
最前头进来的是鳞族。来者半张脸覆着青黑鳞片,耳后开着鱼鳃般的裂纹,走路时脚底拖出湿腥水痕。他身后跟着三名鳞族侍从,手臂外侧生着倒刺,眼珠灰白,打量玄阴旧部时毫不遮掩。
鳞族首领坐下,扫了阿蘅一眼:“殷夜来的女儿?”
阿蘅拿起茶盏,没喝:“顾夜安。”
“名字换得挺勤。”他咧嘴,露出细密尖牙,“人族地界回来,连坐姿都像他们。玄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阿蘅把茶盏放下:“鳞族的水路账,我这里有三本。你要从哪一本开始聊?”
那人笑意一顿。
阿蘅把最上面一本账册推过去。封皮上还沾着南宫主堂的灰。
“赤砂矿下的药奴,走的是你们黑潮水路。每三十人抽三成,折成灵砂。南宫二爷在账上写得挺细,连你侄子收了几颗鲛珠都写了。”
鳞族首领的手按在案边,指甲刮出刺耳声。
阿蘅抬眼:“别刮,桌子是旧物,坏了要赔。”
石阶旁有玄阴旧部低低笑了一声。鳞族首领脸上鳞片张开,又慢慢合回去。他没再说话,往后靠坐。
第二批是角族。为首者额上生着两支弯角,角根缠着金环,身形高大,肩宽得几乎挡住身后火光。他进场时踩碎一块石砖,低头看了看,咧嘴笑:“抱歉啊,你们的地太脆了。”
阿蘅看向殷玄度:“记一笔,角族入门毁砖一块。”
殷玄度从袖里取出册子,真写了。
角族首领愣了愣,周围响起几声粗哑笑声。他脸色沉下去,扛着巨斧坐到左侧:“小丫头,你娘当年敢跟我族老祖对拳。你呢?拿账本吓人?”
“我娘能打,跟我会算账,冲突吗?”阿蘅翻开另一卷旧令,“角族三年前吞了玄阴北灯台,杀了守灯一百二十七人,带走灯油八十坛。今晚若带了赔礼,我还能听你多说几句。”
角族首领拍案:“你要赔礼?”
谢辞鸢的手指搭上霜月剑鞘。
阿蘅看见了。她心口一软,又很快把那点软意按回去。
“对。”她看着角族首领,“要赔礼,要人头,要北灯台旧址。你若不给,今晚出门记得多带几个人。我玄阴残部少,砍起来费劲,劳你们排整齐点。”
角族首领盯着她,鼻腔喷出热气,半晌后往后一坐:“有点意思。”
骨翼来得最晚。
领头的男子瘦得像一副披皮骨架,背后两片骨翼收在肩后,每根骨节都镶着暗红小铃。铃声走一步响一下,清脆得扎耳。他进来时,目光直奔谢辞鸢腕上那点紫。
阿蘅知道他会看。
她把手伸到案下,扣住谢辞鸢的手指。谢辞鸢反握回来,掌心冷,却稳。
骨翼首领笑了:“哟,来迟了。听说少主大清早去了归处花田,我还当诸位要喝喜酒呢。”
场中静了一瞬。
阿蘅抬手给自己倒茶:“你来晚了,茶冷。喜酒嘛,轮不到你喝。”
骨翼首领背后铃铛轻响:“正道仙君坐玄阴主座,手上还点着花汁。少主,你这是认亲,还是认情人啊?”
角族那边有人拍着膝盖大笑。鳞族首领眯起眼,等着她答。
阿蘅端起茶盏,闻到冷茶里一股苦尘味。她没急着喝,反倒看向谢辞鸢:“姐姐,他们问你呢。”
谢辞鸢侧眸。
阿蘅把她腕上的紫痕轻轻一扣,抬给众人看:“你说,算什么?”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答得很慢:“算我跟你走。”
阿蘅心尖被这几个字撞了一下。
骨翼首领笑声更尖:“跟她走?仙君,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玄阴是魔族里最会装人的一支。长得跟人差不多,心可没那么软。潜伏、下毒、偷袭、换脸,哪样少了玄阴?你在正道修了这么多年,竟被个玄阴小丫头牵着走,太虚境的剑修都这么好哄?”
谢辞鸢指腹轻轻摩挲霜月鞘口,未曾拔剑。
阿蘅听得出谢辞鸢呼吸很平。她心底那点痛又浮上来。若换作从前,谢辞鸢未必会同这人多言,可她会因阿蘅受辱而冷脸。如今那张脸依旧冷,只是冷得干净,怒意很淡,淡到阿蘅辨不清。
阿蘅松开谢辞鸢的手,站起身。
“骨翼说得对。”她开口,演武场里的笑声慢慢低下去,“玄阴长得像人,潜伏,偷袭,骗人。靠这个活下来,丢脸吗?”
骨翼首领眯眼。
阿蘅走到长案前,黑衣下摆擦过石面。她身上还带着紫花田的气味,混着冷茶、血、灯油,落进肺里,涩得很。
“诸位长得不像人,就高贵了?”她看向鳞族首领,“鳞族把药奴塞进水牢时,靠的是鳞片?”
鳞族首领脸色铁青。
阿蘅又看角族:“角族抢北灯台时,一百二十七个守灯人,多半伤病在身。你们靠武力欺负残部,挺光彩?”
角族首领握紧斧柄。
她最后看骨翼:“你们骨翼挂我玄阴斥候,派细作偷看花田。嘴里骂玄阴偷袭,手下倒学得挺快。学费交了吗?”
石阶上的玄阴旧部屏住呼吸。阿蘅听见风吹过残灯柱,火苗伏低,又很快抬起来。
骨翼首领收了笑:“少主牙尖嘴利。”
“牙尖,总比没牙强。”阿蘅把那根骨翼送来的骨桩踢到场中,“这东西,你送的?”
骨翼首领摊手:“小辈不懂事,给少主赔罪。”
“赔礼呢?”
“少主想要什么?”
“送尸的人。”
骨翼首领脸上笑意淡了:“人已经回了骨翼。”
阿蘅点头:“那就拿你身后那个来抵。”
骨翼首领身后,一名窄肩侍从猛地抬头。那人背上骨翼残了一截,正是花田逃回去的细作。他换了外袍,脸上泥痕洗掉,右翼仍被霜痕冻得发白。
骨翼首领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一个传话的,少主何必跟狗计较?”
“你叫他狗。”阿蘅道,“我叫他证人。”
她抬手。殷玄度从侧后走出,扔下一枚留音骨哨。骨哨在黑石上滚了两圈,发出花田里那细作的声音。
“玄阴少主带正道仙君进归处花田,骨翼今晚有好话讲了。”
场中不少目光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