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俯身捡起骨哨,慢慢转着:“我放他回去,是让他传话。可他回去后,你把他带到席上,想让他作证,说我和谢辞鸢私情越界,说玄阴把正道仙君拖下水,对吧?”
骨翼首领没答。
阿蘅道:“行,我替你说完。她进了花田,腕上点了玄阴花汁。我认了她。诸位听清楚了吗?”
场中寂静更深。
阿蘅把骨哨捏碎,碎屑从指间落下:“说完私情,再说公事。骨翼细作闯玄阴归处,窥少主旧俗,辱玄阴旧灯。按旧令,该剐翼,剔铃,吊三日。”
那细作脸色惨白,转身要跑。
谢辞鸢抬眼。霜月仍在鞘中,寒光却从地面掠过,冻住细作脚踝。细作扑倒在地,骨翼上的铃铛乱响。
骨翼首领猛地起身:“顾夜安!”
阿蘅抬手,玄阴旧部从两侧围上。殷玄度亲自走到细作身旁,弯刃出鞘半寸,火光在刃口滑过。
阿蘅看着骨翼首领:“你要拦?”
骨翼首领背后骨节咔咔作响。
谢辞鸢终于开口:“坐下。”
两个字落得很轻。
骨翼首领看向她。阿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谢辞鸢白发垂在肩头,腕上紫痕贴着霜月剑鞘。她坐得端正,眼神淡得近乎冷。阿蘅却知道,只要骨翼首领再往前半步,谢辞鸢会出手。
骨翼首领的脸皮抽了抽,慢慢坐回去。
细作被拖到场边。剔铃声响起时,角族有人皱眉,鳞族侍从移开目光。阿蘅听着那声音,掌心有汗,面上却不能退。魔族看不懂怜悯,只会嗅见软弱。她不喜欢这套规矩,可今晚若不把规矩砸回他们脸上,玄阴旧部明早还会死人。
谢辞鸢的手忽然覆上她腕骨。
阿蘅没回头,只用指尖轻轻勾住她。
剔铃结束,殷玄度把一串带血骨铃扔回骨翼长案前。
“赔礼收了。”阿蘅回到主座,“现在谈账。”
她打开南宫账册,一本一本摆开。
“鳞族,赤砂水路。”
“角族,北灯台。”
“骨翼,昨夜斥候。”
“血瞳收了南宫供奉的魂砂,虫甲替他们藏过药虫。人没到,账到了。”
每念一个名,场中便静一分。阿蘅看着那些魔族脸上的神色,有恼怒,有杀意,有盘算,还有一闪而过的忌惮。她知道这忌惮不够。南宫灭门的血未干,谢辞鸢在旁边,殷玄度旧部仍听命,这些东西只够撑开今晚这道门。门后还有更多牙齿在等。
角族首领忽然开口:“少主拿账本说话,挺利索。可魔族认的从来并非账。”
阿蘅抬眼:“认什么?”
“拳头。”角族首领咧嘴,“殷夜来当年能坐夜烬位,是打出来的。她改了玄阴功法,让一群会钻影子的瘦鬼能正面杀人。你呢?你靠南宫家的灰,靠殷玄度,靠这位仙君。少主,你自己的本事在哪?”
这话落下,旧部里有人面露怒色。
阿蘅没让他们开口。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水苦得刮舌,她咽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你想试?”
角族首领扛起巨斧:“宴席嘛,总得热闹点。”
谢辞鸢按住霜月。
阿蘅伸手,按在谢辞鸢手背上:“姐姐,不用。”
谢辞鸢看她。
阿蘅低声道:“我得让他们看我,不只看你。”
谢辞鸢沉默一息,松开剑柄:“不行就换我。”
“嗯。”阿蘅笑了下,“我尽量不丢人。”
她走下长案。黑石冰冷,透过靴底往上钻。角族首领比她高出许多,巨斧横在肩上,影子几乎罩住她半边身子。场边有人开始起哄,骨翼铃声跟着晃,鳞族侍从伸舌舔了舔牙。
阿蘅抬起手,玄阴花汁还残在指甲边。
角族首领大笑:“小丫头,别说我欺你。三招,你能让我退半步,北灯台的事我坐下来听。”
“好。”阿蘅道,“你说的。”
角族首领脚下一蹬,黑石裂开。他速度很快,巨斧带起腥风,擦着阿蘅肩侧斩下。阿蘅未硬接,身形贴着斧影滑过,指尖点在他腕间金环上。
金环发出轻响。
角族首领一击落空,回身横扫。阿蘅矮身避开,衣摆被斧风割出一道裂口。她听见谢辞鸢那边传来极轻的剑鸣,心口反倒稳了一点。
第二招,角族首领换了拳。拳风冲到面前时,阿蘅闻到他皮肤上烧焦铁屑的味道。她退了半步,掌心玄黑气息绕上对方手腕。那并非硬拼,是玄阴旧法里最讨人嫌的一式,借影缠筋,专咬关节。
角族首领动作一滞。
阿蘅抓住这一滞,转身绕到他身后,指尖再点金环。
第三声轻响。
角族首领脸色变了。他刚要回身,脚下影子忽然从黑石里竖起,缠住他踝骨。阿蘅抬膝撞上他膝弯,又用肩把他往前一送。
角族首领往前踏出一步。
场中起哄声断了。
阿蘅站稳,气息有些乱,肩口被斧风划出血痕。她抬手按了一下,指缝染红。疼意来得很清楚,她却觉得这疼比心口那片空要好受。
角族首领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阿蘅,半晌后笑了:“玄阴的影法?”
“改过。”阿蘅喘了一口气,“我娘改了一半,剩下的,我还在学。”
角族首领把巨斧往地上一立:“北灯台,能谈。”
谢辞鸢已经走到阿蘅身边。她没问能不能碰,直接按住阿蘅肩口。霜白灵力贴着伤处,血很快止住。
“疼吗?”谢辞鸢问。
阿蘅抬头看她,心里那点撑着的冷散开一线:“疼啊。”
谢辞鸢眉心微蹙:“下次我来。”
“那不行。”阿蘅放低声音,带着一点喘,“姐姐总得让我长点脸吧。”
谢辞鸢看着她,眉心还蹙着,却没反驳。
骨翼首领忽然笑了一声:“有趣。少主会打,仙君会疼人,今晚这席没白来。”
阿蘅回过头:“你还想说什么?”
骨翼首领用指节敲了敲案面:“想说,血瞳和虫甲在路上。他们让我带一句话。南宫账册里有他们的名,他们认。可账册里还有一个名字,少主敢不敢念?”
阿蘅眼皮一跳。
殷玄度立刻上前,把一本封得最紧的账册按住:“少主,此册还未核完。”
骨翼首领笑得慢条斯理:“别藏啊。南宫二爷临死前没说完的话,诸位都想听。偷命数的,真只南宫一家吗?”
冷意从阿蘅背后爬上来。
谢辞鸢扶着她肩的手收紧。阿蘅感觉到那点力道,回神,慢慢抬眼。
“今晚谈魔族账。”她说,“别人的名,等我查清。”
骨翼首领摊开手:“行,少主慢慢查。反正这宴才刚开。”
远处北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来者不多,脚步却很齐。灯火照出去,阿蘅看见一排血色眼睛在黑暗里亮起,后方还有虫甲摩擦石地的细声。
她肩口还疼,腕上沾着谢辞鸢的冷意,掌心里则是方才角族金环留下的硬痕。
阿蘅坐回主位,把那本封紧的账册按到案下。
“添灯。”她开口。
殷玄度看她一眼,挥手让旧部点亮残柱。
火光一盏接一盏燃起,照出她腕间细细红绳,亦照出谢辞鸢腕上那朵未干的紫花。
阿蘅看着北门外走来的新客,唇边带出一点笑。
“既然都来了,”她说,“那就把账摊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