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瞳入席时,旧演武场里的灯火暗了一下。
阿蘅坐在主位上,肩口伤处还在疼。谢辞鸢留在她身侧,指尖搭着霜月剑鞘,腕上那朵紫花半藏在袖边。血瞳一族从北门进来,人人披着暗红斗篷,斗篷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发青,双眼全是血色,瞳仁深处有细细金线转动。虫甲跟在后头,甲壳摩擦石地,发出沙沙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血瞳族长是个女人。她发髻高束,额心嵌着一枚红玉,走近时,阿蘅闻到一股甜腥味,像血酒里泡过腐花。她坐下后,视线在阿蘅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到谢辞鸢腕间。
“少主好大的排场。”血瞳族长笑了一声,“夜烬位空了这么多年,一回来就把正道仙君请到身边。玄阴旧俗,外族不懂,总得给个说法吧?”
阿蘅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她没喝,只拿指腹摸着杯沿。
“想听什么说法?”
血瞳族长靠向椅背,眼底金线转得更快:“她是护卫,还是客卿?若是客人,坐在主座旁太近。若是护卫,正道仙君替魔族守席,传出去怪好笑的。”
骨翼首领在旁边敲了敲骨铃:“我看不像护卫。花田都去了,腕上花都点了,少主别小气,给诸位一个名分听听啊。”
角族首领抱着巨斧,闻言低笑:“名分这东西,人族爱听,魔族听个乐。”
阿蘅抬眼看他:“那你就闭嘴乐。”
角族首领一噎,场边几个玄阴旧部差点笑出声。
谢辞鸢看向阿蘅。阿蘅感觉到她的目光,心里那点烦躁反倒安定下来。她伸手,把谢辞鸢的右腕拉到灯下。紫花汁沿腕骨弯成一笔,火光一照,颜色像刚从花根里挤出来。
“她进过玄阴归处,见过旧灯,腕上有我的花痕。”阿蘅开口,声音不高,演武场里却慢慢静下去,“按玄阴旧俗,她能入灯册,能坐我身侧。生前同席,死后同名。”
血瞳族长挑眉:“少主这是认情人?”
阿蘅握着谢辞鸢的手,指腹贴住那道紫痕:“你爱怎么叫,随你。在我这里,她并非外人。”
谢辞鸢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要反握,又停住。阿蘅侧目看她,只看见那双眼仍旧平静。她摸不准谢辞鸢听见“生前同席,死后同名”时,心里可曾起过一点热意。可谢辞鸢坐得离她很近,肩侧几乎贴着她的衣袖,这就够她撑过这一刻。
血瞳族长笑意不退:“好啊。既然算玄阴半个自己人,敬一杯血酒,总不算冒犯吧?”
她身后走出一名红衣青年,双手托着黑玉杯。杯中液体深红,热气很淡,腥甜味却浓得刺鼻。青年眉眼低垂,步子很稳,斗篷盖住半边手臂。
殷玄度往前半步:“少主,血瞳的酒别入口。”
血瞳族长轻飘飘道:“殷玄度,你连一杯酒都怕?玄阴如今真是瘦得只剩骨头了。”
阿蘅没接话。她看着红衣青年靠近。那人每走一步,杯中血酒就晃一下,血面映出一点金光。阿蘅鼻尖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藏在甜腥里。她手指扣住案边,正要开口,谢辞鸢已经动了。
霜月出鞘半寸。
剑光贴着长案掠过,快得连灯火都来不及摇。红衣青年托杯的手臂从肘下断开,黑玉杯摔在石上,血酒泼出,落地后滋滋冒烟。那青年惨叫着后退,斗篷散开,另一只手里露出一枚细针,针尖正对阿蘅心口。
场中一片死寂。
谢辞鸢站在阿蘅身前,霜月剑锋垂下,血珠沿剑尖落在黑石上。她脸上还是那副冷静模样,连呼吸都未乱。
血瞳族长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笑:“仙君好剑。一个下人手滑,何必砍成这样?”
谢辞鸢看着她:“他朝阿蘅伸手。”
“阿蘅?”血瞳族长咬着这两个字,笑得意味深长,“原来仙君私下这么叫少主啊。”
阿蘅站起身。
肩口伤处被牵动,疼意一下钻进骨缝。她没理会,绕过谢辞鸢,走到断臂青年面前。青年捂着伤口,血从断臂出往外涌,血瞳里的金线乱成一团。阿蘅弯身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起来。
断臂青年挣扎,断口在地上拖出一条湿红痕迹。血味冲上来,混着血酒的甜腥,演武场里不少魔族盯着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谢辞鸢跟在阿蘅身侧,剑未归鞘。
阿蘅把断臂青年拖到血瞳族长面前,松手一扔。青年撞上长案,额头磕出血,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叫声。
“你的下人。”阿蘅道。
血瞳族长脸色冷下去:“少主,你当着我的面动血瞳的人?”
“你当着全魔族的面杀我。”阿蘅蹲下,抓住断臂青年的头发,迫使他抬脸,“礼尚往来嘛。”
骨翼首领笑意淡了。角族首领放下巨斧,认真看过来。虫甲那边沙沙声停住,甲壳缝里伸出几根触须,又很快缩回去。
血瞳族长开口:“一个小辈自作主张。”
“嗯。”阿蘅点头,“你们出事都爱这么说。骨翼说细作是狗,你说刺客是小辈。下次换个新鲜点的说法,我听腻了。”
血瞳族长眼中金线一闪:“顾夜安,别太过。”
阿蘅看着她:“我还没开始呢。”
她松开断臂青年的头发,指尖按在地面那条血痕边缘。玄黑气息从她指腹钻入黑石,沿着血迹爬向青年脚下的影子。那影子轻轻扭动,像被细线挑起。场中许多人看不懂这法门,阿蘅能从他们脸上看出来。玄阴旧法本来走的是影,可她这一式改过,不缠筋,不伤骨,专找血瞳藏在眼后的那根血线。
断臂青年忽然瞪大双眼。
“族长……”他嘴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发颤。
血瞳族长拍案而起:“住手!”
谢辞鸢抬剑,剑锋横在血瞳族长身前。她未说话,可那一线霜白把血瞳族长逼在原地。
阿蘅指尖往回一勾。
断臂青年的右眼里传来一声湿响。
血浆从眼眶里溅出来。青年惨叫,身体弓成一团,另一只眼里的金线疯狂乱窜。阿蘅面色未变,指尖再一收。第二声湿响比第一声更闷,像熟透的果子被捏碎。青年嗓子喊到破音,双手在地上乱抓,血很快糊满半张脸。
演武场里彻底安静。
阿蘅站起身,指尖还带着一点黑气。她看向血瞳族长:“你们血瞳把传讯术藏在眼后,挺聪明。可惜了。”
血瞳族长死死盯着她,额心红玉亮得像要滴血。
阿蘅用脚尖把青年踢近些:“带回去治吧。治好了,告诉他,下一回把针藏好点。治不好,就把眼珠挖干净,别浪费血瞳的好材料。”
鳞族首领的尖牙收了回去。角族首领看着地上的血,喉间滚出低笑:“殷夜来的女儿,倒真有点她的味儿。”
阿蘅擦了擦指尖的血:“我娘是我娘,我是我。”
她回到主座,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其实肩口疼得厉害,胃里被血腥味搅得发冷。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慢。慢了,就会被他们看出喘息。魔族不问你疼不疼,只看你砍人时手抖不抖。
谢辞鸢比她快半步回到身侧,低声问:“伤口开了。”
阿蘅坐下,把手藏进袖中:“等会儿。”
谢辞鸢没再追问,却把霜月横在她身前。那动作很自然,像替她挡风,又像替她挡人。阿蘅心口发酸,忍住没看她。
血瞳族长再度坐下。断臂青年被族人拖回去,黑石上的血痕一直拖到长案前。血瞳族长端起空杯,指节发白:“少主想要什么?”
“赤砂魂砂名单。”阿蘅道,“南宫供奉从你们手里买过多少魂砂,谁牵线,谁收灵矿,明日天亮前交给殷玄度。”
血瞳族长冷笑:“若我不给?”
阿蘅看着她:“我就把刚才那套法门教给玄阴旧部。血瞳一族以后睡觉时,最好睁着眼。”
血瞳族长脸色终于变了。
虫甲席间传来细碎笑声。为首的虫甲老者披着灰壳长衣,脸上布满细小甲纹,笑起来时下颌左右分开,露出两排细齿。
“少主,虫甲没动手。”
阿蘅转向他:“你们动的是药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