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甲老者摊开手,袖中爬出一只米粒大的黑虫,被他用指甲碾死:“南宫给钱,我们给虫。买卖而已。”
“买卖?”阿蘅拿起一本薄册,翻到夹着虫壳的一页,“赤砂凡人工役身上种虫三千四百六十七只。活下来的,不足三成。你跟我说买卖?”
虫甲老者啧了一声:“少主刚坐上位,就替凡人说话?魔族听了怕是要笑死。”
阿蘅把薄册合上:“笑啊。”
虫甲老者没笑。
阿蘅道:“我不管你们吃人、喝血、剥皮炼甲。出了玄阴地界,你们爱怎么活,自己担着。可赤砂矿契现在归我,矿里的凡人工役归我管。谁再往他们身上种虫,我就把虫甲一族的卵池挖出来,全碾碎。”
虫甲老者下颌慢慢合上。
骨翼首领轻轻鼓掌:“少主这夜烬位,坐得真凶。”
“凶一点,省得诸位听不懂人话。”阿蘅抬手,殷玄度把几卷名册送到案上。
她一本本打开,声音在灯火里落下去。
“南宫证据,封三处。玄阴旧部护送,不经诸派手。”
“赤砂凡人工役,明日迁出矿洞,伤者入灯窟外营。”
“玄阴散部,三日内传令召回。愿归的归灯册,不愿归的,把旧令交还。”
“殷夜来死后,围剿玄阴、出卖灯窟、领过外派赏令的名单,今晚起核对。查实一个,清一个。”
她说一句,殷玄度便应一声。旧部跟着领命。诸派首领坐在火光里,没人再笑。
阿蘅翻到最后一本册子,指尖停了一下。那是南宫二爷未说完的那条线,封皮空白,纸页却比其他账册更冷。她把它按住,没打开。
骨翼首领看见了,眼神一动。
阿蘅抬头:“这本,不归今晚。”
骨翼首领拖长声音:“少主怕了?”
“当然怕啊。”阿蘅坦然得很,“怕查得太快,诸位今晚都死在这里,明日没人替我送账。”
角族首领大笑出声。鳞族首领脸皮动了动,血瞳族长没笑,虫甲老者低头拨着袖中虫尸。
阿蘅敲了敲案面:“现在,说北灯台、水路、魂砂、药虫。谁开口?”
无人立刻开口。
这沉默比方才的笑声更有用。阿蘅知道他们仍不服。鳞族的水路不会一夜交出,角族的北灯台不会凭一句话还回。骨翼和血瞳更不会从此安分。可他们终于开始算代价。算谢辞鸢的剑,算殷玄度的旧部,算顾夜安自己能不能咬断他们一只手。
这就够了。
血瞳族长擦去杯沿一点血迹,开口:“魂砂名单,明日辰时。”
角族首领把巨斧放平:“北灯台,三日后派人谈。”
鳞族首领冷冷道:“水路账,我带回去查。”
阿蘅看着他:“你只有一夜。”
鳞族首领盯了她片时,磨着牙道:“明日午时。”
虫甲老者叹气:“药虫册,老朽回去找找。”
“找不到,我替你找。”阿蘅说。
虫甲老者闭嘴。
殷玄度把各族应下的时辰写入册中。玄阴旧部的眼神和开宴时不同了。阿蘅能感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敬,有惧,还有藏不住的热。她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会想起灯窟外那些旧骨,想起自己方才捏碎眼球时手上那点湿响。
她并非天生喜欢残忍。
可在这里,温和只会被做成挂在花田边的尸体。
夜宴散去时,残灯烧得只剩半截。诸派离席,血瞳的人抬着断臂刺客往北门走,地上的血无人敢擦。骨翼首领经过主座前,停下来看了谢辞鸢一眼。
“仙君,玄阴花三日会刻上去。你若后悔,趁早洗。”
谢辞鸢抬眼:“不劳费心。”
骨翼首领笑了笑,带着骨铃声走远。
阿蘅指尖蜷了一下。
人散尽后,风从北门灌进来,吹得她肩口发冷。谢辞鸢收剑入鞘,走到她身前,拉开她按着伤口的手。血已经浸透衣料,方才强撑时不觉得,此刻一松,疼得她吸了口气。
“疼就说。”谢辞鸢取出药粉,低头替她拆开染血的布料。
阿蘅看着她腕上的紫花痕:“姐姐今天出手,吓到他们了。”
“他们要杀你。”
“嗯。”阿蘅笑了一下,“你砍得挺准。”
谢辞鸢把药粉洒上去,动作放轻:“你捏碎他眼睛时,手抖了。”
阿蘅笑意一僵。
谢辞鸢抬头看她:“只有我看见。”
阿蘅喉咙发紧,过了会儿才低声道:“我不能让他们看见。”
“我知道。”
“你会觉得我……”阿蘅停住,换了个说法,“会嫌我脏吗?”
谢辞鸢替她把伤口包好,手掌停在她肩头。她像又在心里找什么,找了很久,最终只把阿蘅拉进怀里。
“手给我。”
阿蘅怔怔伸手。
谢辞鸢用帕子擦掉她指缝里的血,擦得很细。黑红血迹沾在白帕上,玄阴花汁的淡紫色还留在谢辞鸢腕边。
“看见就看见。”谢辞鸢说。
阿蘅眼睛一下热了。
谢辞鸢把她的手包进掌心:“你手冷。”
阿蘅靠过去,额头抵在谢辞鸢肩上。远处殷玄度还在收拾账册,旧部低声搬走残案。她坐上了夜烬位,给谢辞鸢留了名分,亦把谢辞鸢拖进了更深的血里。
谢辞鸢的怀抱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不会掉下去。
可阿蘅贴着她,仍旧听不见那颗心为自己乱一下。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姐姐,今晚别走。”
谢辞鸢的手落在她背上。
“嗯。”她说,“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