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窟侧室的门一合,外头的血味还跟了进来。
阿蘅靠在谢辞鸢怀里,肩口新缠的布贴着皮肉,药粉辣得她指尖发麻。她方才在演武场上撑得太久,回到侧室,脚底踩上旧毯,膝弯便软了一下。谢辞鸢扶住她,手从腰后绕过来,稳稳把人带到床边。
石床上铺着旧毯,边角有烧痕,灯芯燃得很低,紫黑烟气盘在墙缝里。外头殷玄度还在低声吩咐旧部清点账册,偶尔有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夜宴散场后的玄阴地界并不安静,远处残灯一盏接一盏换油,风穿过空洞的灯柱,像有人在很远处吹哨。
谢辞鸢蹲下替阿蘅脱靴。
阿蘅低头看她白发垂到膝边,心口轻轻抽了一下:“姐姐,我自己来。”
“别动。”谢辞鸢握住她脚踝,把沾了血泥的靴子解开,“伤口会裂。”
“你管得越来越多了。”
谢辞鸢把靴子放到一旁,抬眼看她:“疼吗?”
阿蘅本想笑着说不疼,可谢辞鸢看得太认真。那双眼里仍旧找不到从前的热,却把她每一次皱眉都看得清楚。
“疼啊。”阿蘅说,“可还能忍。”
谢辞鸢站起身,替她解开外袍。血渍干在衣料上,硬硬贴着伤处。她动作很慢,指节绕开布带,怕扯到阿蘅肩口。阿蘅任她摆弄,抬手时袖口滑下,腕间红绳露出来。裂开的红绳旁边,是谢辞鸢腕上的紫花痕。
两道痕靠得很近。
阿蘅忽然抓住谢辞鸢的手:“姐姐。”
“嗯。”
“你明天回太虚境吗?”
谢辞鸢的手停在她衣带上。
外头风声擦过门缝,火苗往一侧偏。阿蘅看着谢辞鸢的脸,心里清楚这问题问得早。南宫灭门、魔族入场、血瞳刺杀、诸派账册,哪一件都还乱着。可她知道正道的传讯很快就会到,太虚境不会让谢辞鸢一直留在玄阴地界。
谢辞鸢道:“很快要回。”
阿蘅指尖收紧:“嗯。”
“我会带证据回去。”
“我知道。”阿蘅抬头笑了下,“我又没说不让你回。”
谢辞鸢看着她:“你不想我回。”
阿蘅被她说中心事,胸口发闷。她松开手,垂眼看旧毯上的烧痕:“谁想啊。可姐姐不回,太虚境会来人抓你。到时候更难看。”
谢辞鸢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替她解衣带。
阿蘅盯着她的手。那双手白而冷,今夜握过霜月,斩过血瞳刺客的手臂,又一点点擦干她指缝里的血。谢辞鸢做这些时,从来不迟疑。可阿蘅想要的并不止这些。
她想要谢辞鸢急,想要谢辞鸢乱,想要谢辞鸢看见她疼时眼底有火。
她想得很贪心,自己都觉得难堪。
外袍滑到腰间,谢辞鸢拿了干净里衣给她披上。阿蘅却按住那件衣裳,没让谢辞鸢替她穿好。
“姐姐。”
谢辞鸢看她。
阿蘅伸手,指尖碰到谢辞鸢腕上的紫花:“你还想要我吗?”
这话落下,侧室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谢辞鸢眉心蹙起,像听懂了,又像被这句话牵到某个空处。阿蘅看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谢辞鸢会回答,会认真回答,可她怕听见太稳的答案。
谢辞鸢低声道:“想。”
阿蘅笑了一下,眼眶却酸:“姐姐,你每次答得都这么乖。”
谢辞鸢抬手碰她的脸:“不好吗?”
“好。”阿蘅偏头贴住她掌心,“可我想知道,你是心里想,还是身体记得。”
谢辞鸢的手僵住。
这一次,阿蘅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眼里的困惑。那困惑并非躲避,亦非冷淡。谢辞鸢像站在一间被掏空的屋子里,四处寻找该放在那里的东西。她找得很认真,可屋里空着。
阿蘅鼻尖发酸,却仍伸手去解谢辞鸢的腰封。
“别想了。”她低声说,“今晚别想天道,别想太虚境。姐姐看着我,好不好?”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很轻:“伤口会疼的。”
“疼就疼吧。”阿蘅仰头看她,“我今日在演武场上捏碎那人的眼睛,手抖了。你看见了。可他们看见的是顾夜安,玄阴少主,夜烬主。只有你看见我手抖。姐姐,我现在不想当夜烬主了。”
谢辞鸢俯身抱住她。
这个拥抱来得很快,快得阿蘅怔了一下。谢辞鸢一手护住她肩口,另一手托着她后腰,把她带进怀里。阿蘅闻到谢辞鸢衣上淡淡血腥和霜雪气,胸口那点撑着的硬意终于散开。
“那就不当。”谢辞鸢说。
阿蘅把脸埋在她颈侧,闷声道:“就今晚。”
“嗯。”
“明早还得当。”
“嗯。”
阿蘅被她一本正经的回应弄得想笑,笑到一半,眼泪却落下来。她抬手擦掉,凶巴巴地说:“不许问。”
谢辞鸢低头亲她眼尾。
阿蘅呼吸一乱。这个吻很轻,比花田里更轻,却让她整个人软下去。她抓住谢辞鸢衣襟,把人拉近。谢辞鸢顺着她的力道低头,吻落在她唇上。起初只是贴着,后来阿蘅张口咬了她一下,谢辞鸢才加深这个吻。
身体果然还记得。
谢辞鸢知道该如何避开她肩伤,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喘不过气,知道怎样托住她的腰,让她不用往后撑。阿蘅被她吻得眼尾发热,手指摸到谢辞鸢腰封,慢慢解开。腰封落到旧毯上,发出一点轻响。
谢辞鸢退开半寸:“阿蘅。”
“别退。”阿蘅抓紧她,“姐姐,我怕你退了,就真的离我很远。”
谢辞鸢看着她,呼吸终于乱了一点。
那一点乱太轻,轻得几乎抓不住。阿蘅却像溺水的人碰到木片,立刻凑过去吻她。谢辞鸢回应得很快,手掌从她背后滑到腰侧,隔着单薄里衣收紧。阿蘅疼得吸气,谢辞鸢立刻停下。
“伤口。”
“没事。”
“有事。”谢辞鸢声音低了些,“我会弄疼你。”
阿蘅抬手摸她的脸:“弄疼了我会说。姐姐,我又不是瓷做的。”
谢辞鸢指腹擦过她唇角,低声问:“真的想?”
阿蘅点头:“想。”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发哑:“想让你要我。”
谢辞鸢的眼神暗了一瞬。阿蘅看见了,心里猛地一跳。可那点暗色很快又沉下去,变成更深的空。谢辞鸢像被什么隔住,隔着那层看不见的雪。
温柔得太熟,太准,亦太痛。
阿蘅被她放到床上时,旧毯摩擦背脊,有一点粗糙。谢辞鸢俯在她身前,白发从肩侧垂落,扫过她锁骨。阿蘅伸手绕住谢辞鸢的颈,把人拉下来。她们贴得很近,近到阿蘅能感到谢辞鸢胸口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