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张脸。不是梦。
“醒了?”
黎绥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白叙脸上移开,扫过车窗,窗外是无尽的暗红色夜空。扫过前排驾驶座,一个男人的背影,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靠背上挂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的头很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耳朵里一阵嗡嗡声。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窗外的景色忽明忽暗,路灯像流星一样被甩在车后,晃动的光影让他头晕目眩。
“Why are you so quiet?”白叙的语气里带着担心。
“好事啊,”驾驶座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又带着点欠揍的调子,“大概是精神病院给他毒哑了。”
黎绥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白叙脸上,那双下垂眼眨了眨。
“这是哪?你是谁?”
白叙盯着他看了几秒,眉骨上断开的疤痕微微扭曲。
“失忆了?黎绥,别演戏了行不行?”
“什么黎绥?”黎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叫肖绥。”
前排驾驶座上,君天诏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肖绥?你几岁?”
“十五岁啊,刚读高一。”
“卧槽。”君天诏回过头,狠踩油门,“不是,黎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现在心情很差,你要和你的白探员玩什么小情侣之间的把戏,别在这时候玩好吗?”
“什么小情侣?”黎绥眨眼,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
白叙伸手捏住黎绥的脸。脸确实是那张脸,只是那双下垂眼里没有往日的算计和精明,也没有笑容,只有纯粹的茫然。
“黎绥,你骗到我了,可以了,别演了。”白叙不能接受黎绥失忆这种事。他希望听见黎绥下一句是“Nash,你怎么这么好骗”。
黎绥往后一退,挣脱他的手:“你是谁?这是哪里?你们为什么一直在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君天诏骂了一声:“完蛋,黎绥废了。”
君天诏开车拐进中国城的一条巷子。
巷子口很窄,两边的墙壁贴满了褪色的广告,中文的,越南文的,还有几种黎绥看不懂的字母。
人很多,三三两两蹲在路边,靠在墙角,坐在台阶上。一个穿着亮粉色吊带裙的女人靠在电线杆上。几个穿着深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蹲在巷子拐角,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边的烟头,明灭不定。
车继续往里走。周围的建筑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暗红色的铁门。
君天诏把车停在门口,熄火。引擎轰鸣声消失的瞬间,周围的声音涌了上来。
他推开车门,打开后备箱,探进去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了白叙一眼:“到了,就这里。”
白叙推开车门,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他转过头,看着还坐在后座没动的黎绥。那双下垂眼正盯着他,怯怯的,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下车吧。”
黎绥没有动。他的手指攥着安全带的边缘。他看了一路外面的情况,明显不是国内。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哪里?”声音更轻了。
白叙的手搭在车门上,他看了黎绥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先别管,先下来。”
黎绥松开安全带,从车里钻出来。他站在白叙旁边,脚边是一摊积水,身上的束缚衣很不方便。目光扫过四周,从那个穿粉色吊带裙的女人脸上掠过,从那几个蹲在墙角的年轻男人身上掠过,从那扇暗红色的铁门上掠过。
君天诏已经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长,银色的,磨损严重,齿槽都快磨平了。他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动。骂了一句,拔出来再插进去,用力往左一拧。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更暗更窄。天花板上亮着一盏应急灯,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一块一块灰色的水泥。
君天诏大步走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白叙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黎绥还站在门口。
他的脚扎在原地,目光从走廊昏暗的深处收回来,落在白叙脸上。
“这是哪里?”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点。
白叙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手掌朝上。
“来。”
黎绥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掌心的纹路很清晰。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
白叙的手指合拢,把黎绥的手握在掌心里,拉着他往那条昏暗的走廊走去。
走廊不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两旁有各种铁门,看起来像是防空洞用的那种。经过三扇门,每一扇都关着。
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有很多人,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在旧沙发里,有的蹲在角落。衣服都很旧,有的破了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尘,有油污,和其他污渍。空气里有汗味,烟味,廉价速食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感觉是某种药物的残留。
黎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以他十五岁的认知,这里肯定有问题。
他往后退了一步,挣脱白叙的手,转身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