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门面看起来非常不靠谱。
它夹在一家按摩店和一家彩票站之间，门头是褪色的绿底白字，“CHARLES & ASSOCIATES”有几个字母已经不亮了。玻璃门上贴满了手写的广告，有的用马克笔直接写在玻璃上，歪歪扭扭的——“Green Card”“Divorce”“Notary Public”。
黎绥站在门口，看着门头上的招牌，又看了看旁边的按摩店和彩票站。按摩店的粉色的霓虹灯，彩票站的灯箱闪着刺眼的黄色，两种光混在一起，把这块小小的门脸照得像一张被人泼了颜料的白纸。
“这里是干什么的？”黎绥问。
君天诏已经迈上了台阶，闻言头也没回：“那上面不写着律师事务所吗？”
黎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破破烂烂的招牌。Lawyers? Associates?但是律师事务所出现在这个夹在按摩店和彩票站之间的地方，多少有点超出黎绥的认知。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男人，正在吃泡面，看见他们进来，用筷子指了指里面，嘴里还含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Inner room.”（里间）
君天诏走在前面，白叙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黎绥一眼。黎绥穿着那身束缚衣，走得很慢。
厚帆布的面料限制了他的步幅，没有弹性，迈步的时候大腿会被布料勒住，走不快。他不想让人看出来，所以他挺直了背，尽量走得正常。
但在白叙眼里一眼就能看出是装的。
里间比外面更乱。
文件散了一桌，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一张赛车女郎的照片。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泡面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化学制剂味。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乱得像没梳过，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小片褐色的皮肤还有胸毛。
他看着君天诏，咧嘴笑了：“What can I do for y’all today?”（今天需要点什么？）
查理把脚从桌上放下来，靴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君天诏没有绕弯子：“Fake IDs. Three sets. Clean ones. Good enough for regular security checks.”（假证，三套身份，要干净的，能过普通安检。）他顿了顿，“And we need a way out of the city. Low profile. No records left behind.”（还有出行便利，我们需要离开这个城市，方式要隐蔽，不能留下记录。）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看向白叙。
“Who’s this one?”（这位是？）
白叙没有开口，君天诏替他说了：“He’s with me.”（我的人。）
黎绥站在他们后面。这些人说话全是英文，语速很快，听不懂。
君天诏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纸币是卷着的，用一根橡皮筋扎住，他撕掉橡皮筋，把钱放在桌上。钞票是新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绿白色的光，边角整整齐齐，纹丝不动。
“There. That's what we agreed on.”（拿去，这是之前约好的价格。）
查理把钱拨到自己面前，数完之后，抬头看着君天诏。
“Just so y’all know,”（以防万一，）查理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拖沓的南方调子，“what kind of documents y’all wantin? Y’all want me to throw in a marriage license while I’m at it?”（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证件？要不要来点结婚证？）
君天诏看了一眼白叙，又看了一眼黎绥，然后摇了摇头：“I don't need it. You handle it for those two.”（我不需要。你给他们两个弄吧。）
查理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君天诏脸上移开，落在黎绥身上，打量了他几秒，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
“How old are you?”
黎绥：“fifteen.”
“Holy shit.”查理忽然坐直了，他转过头，看着君天诏，又看了看白叙，“Y’all sleepin’ with a minor? Y’all into kids or somethin’?”（你们他妈的和未成年发生关系？你们还有恋童癖？）
君天诏指了一下白叙：“Not me. He‘s the one.”（我没有，是他。）
白叙觉得自己真是冤枉：“It’s not what you think...”（不是你想的那样……）
查理又回头看了一眼黎绥。黎绥还靠着墙，那双下垂眼正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Chinese?”他问。
黎绥点了点头。
查理收回目光，靠回椅背，椅子又发出一声吱呀：“Well, ain’t my jurisdiction then.”（好吧，这不属于美国法律管辖范围。）
他顿了顿，把手插进裤兜里，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坐得更深了：“Anythin’ else y’all need?”（你们还有别的需要的吗？）
白叙指了一下黎绥：“Get him some clothes.”（给他找一套衣服。）
查理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门喊了一嗓子。
“Martha! Get the tall kid somethin’ to wear.”（玛莎！给这个高个子小孩找个衣服。）
门帘被掀开。
一个女孩从后面走出来。她的头发染成黑色，发根处已经长出一截原生的浅金色，嘴唇涂成深紫色，鼻翼上有一颗银色的鼻钉，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连衣裙。
“What?”（什么？）她声音比她外表听起来要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查理用拇指朝黎绥的方向比了一下：“Get him clothes. He’s like... six-two? Six-three? Skinny. You figure it out.”（给他找身衣服。大概……一米九左右？很瘦。你看着办。）
玛莎走近黎绥。她比他矮了一大截，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束缚衣上，她伸出手，捏了一下袖口的布料，指尖在魔术贴粗糙的边缘上蹭了一下。
“What style is this? Damn, you’re tall.”（这是什么风格？你个子好高啊。）
黎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后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叮当声，布料被抖开的闷响，还有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掉下来的声音，玛莎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又是一阵翻找。
玛莎从后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衣服，有短裙，有旗袍。
黎绥后退了一步：“NO.”
玛莎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旗袍：“You’re too tall. I don’t got nothin’ big enough in pants. Dresses are all I got. You gonna have to make do.”（你个子太高了，我这里没有那么大的衣服，只有裙子了。你将就一下吧。）
“I don’t like too ...revealing.”（我不喜欢太暴露的。）黎绥英文很慢，发音很奇怪。
玛莎歪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Alright. Hang on.”（好吧，我再找一下。）
她转身又回了后面
黎绥看见旁边柜子上的一堆文件，有一份上面写着“Divorce”。他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份文件从文件堆里抽出来。
看起来像是一个模板，很多一模一样的打印文件。他把这个塞进束缚衣里。
玛莎又从后面出来了。这次手里只拿着一条裙子。她把裙子举起来，在他身上比了一下。
“This one. Cosplay thing I wore once. Maid costume, but the long version.”（呃，我出cos用的女仆装，只有这个了。）
黎绥低头看着那条裙子：“No. Short sleeve and shorts are fine.”（不要，短袖短裤也可以。）
“Ain‘t got shorts. Got a short skirt though.”（短裤没有，只有短裙。）
黎绥沉默了一下：“Long dress. Please.”（长裙，谢谢。）
玛莎大笑起来：“Yeah. That’s what I gave you.”（嗯，这就是我给你的。）
黎绥把那件束缚衣换下，长裙穿在身上有点长，裙摆拖在地上，盖住了鞋面。还好这条裙子是高领长袖，看起来也不算很奇怪。大概吧？
黎绥随口问了一句：”Can I ask something?”
“Yea?”
“What means,’□□ me’?”
“WTF!”玛莎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着黎绥，”Is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