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诏觉得自己命真苦。

“我现在的工作不是撮合你们的感情，好吗？”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大半圈，车速很快，八十公里，在休斯顿中国城那些坑坑洼洼的支路上算是个不要命的速度。路灯从车窗外一杆一杆地掠过，光斑在白叙脸上跳。

黎绥默默扣好了安全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君天诏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黎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睫毛垂下来，安静得不像话。

“卧槽，你他妈居然会道歉。”

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重新盯着前方的路。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下，车身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白叙坐在黎绥旁边，偏过头看着黎绥。15岁到24岁，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

君天诏忽然开口：“你现在被通缉，FBI不会派人抓你吗？”

“有我养父帮我。”白叙回过神说，“短时间内是没事的。”

“养父？”黎绥转过头看着白叙，那张脸上不加掩饰的惊讶。

“我父母过世了。”

没人接话。车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君天诏叹了口气。这辆车上，竟然只有一个人父母健在。

“我得先和你们说清楚一件事。”君天诏把方向盘往右打，车身拐进一条更暗的巷子，“Wreckage的内务部会来清理我。”

君天诏把车停在路边，熄火。引擎的轰鸣声消失了，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他转过身，一只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后座的两个人。

“我不能保证他们来的时候你们不会被波及。”

白叙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Wreckage？FSB编外人员对外使用的皮套公司？”

“差不多。对外宣称是安保公司。”他顿了顿，把胳膊从座椅靠背上收回来，“但是我是执行部的。来这之前我在执行任务，中途跑来这里，属于叛逃。所以内务部会把我清理掉。”

白叙靠在座椅上，嘴角抽了一下：“意思是，你也在被通缉？你在俄罗斯的人脉都不能用了？”

“对啊。”君天诏拉开车门，外面的热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沥青气味，“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求助查理那种三流货色。”

他一条腿迈出车外，回头看了白叙一眼：“走了，去打听情报。”

黎绥从后座钻出来，裙子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点脏水。他跟在白叙后面，蕾丝领口在他脖子上有点松，他伸手正了一下。

“Wreckage是什么意思？”

君天诏走在前面，闻言偏过头，嗤笑了一声：“哦，翻译过来是残骸，但是我习惯喊它叫破烂。”

他们停在一个书店门口，门面很窄，夹在一家卖墨西哥卷饼的小摊和一家关着门的手机维修店之间。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二手书”三个字，中英文都有，油漆剥落了一大半。

君天诏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里面的灯光昏黄，照得书架上的旧书脊背上那些烫金的字发着暗光。空气里有旧纸张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气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用发胶固定住，朝后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马甲，打扮得很洋气，但是能看出是亚洲人。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看了君天诏一眼。

君天诏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他的英语带着俄罗斯的口音。

"I hear...you sell tourist information, da?"[“听说你这卖游客信息？”]

老头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说中文。你的英语太烂。”

君天诏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要买大陆游客信息。”

“哪种游客？”老头问。

君天诏站在柜台前，把写好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推过去。那张纸压在老头面前的旧书封面上，纸角翘起来，他用手指按了一下。

“普通游客。”君天诏说。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用食指把纸拨到自己那边，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君天诏的肩膀，扫了一眼店里的另外两个男人。

“可以。但是得等一个小时。”

君天诏没有离开，手还撑在柜台上。

“龙阙在休斯顿的据点你知道在哪吗？”

老头的眼皮抬了一下：“知道，你要？”

“对。”君天诏把撑着柜台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站直了身体，“地址，人数，管理人员。你知道多少都告诉我。”

老头看着君天诏，嘴角钩了一下。

“那会很贵。”

“钱不是问题。”君天诏说。

黎绥站在书架旁边。他的目光从君天诏身上移开，落在书架上。

书架有六层，每一层都塞满了书，书的颜色都不一样，书脊上的烫金有些已经磨没了，只留下浅浅的压痕。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的气味，混着灰层和樟脑丸的刺鼻味道。灯光昏黄，灯泡的瓦数不高，照不远，书架和书架之间的走道光线更暗，像一条窄窄的峡谷。

他注意到一本书

那本书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平躺着搁在一个木头支架上，像一个被特意展示的展品。书皮是皮质的，边缘磨损得发白，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书的封面没有被灰层覆盖，和其他那些积了灰的书不一样，这本书被人擦过，皮面上有一层淡淡的油光。

黎绥伸出手，翻开书的封面。内页的第一页是空白的，米黄色的纸，边缘有褐色的斑点。空白页往下翻，是书名页——《A World Restored》。

英文的书名印在页面中央，字体是那种老式的衬线体，墨色已经褪了一些，有些字母的边缘模糊了。

书名的下方，有几行手写字。繁体中文，蓝色的墨水，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像是用钢笔写的——【荊成業，我借你書不是讓你在上面亂寫字的】。

在这行字的下面，是另一个人的回复。简体中文，黑色圆珠笔，字迹潦草，有些笔画连在一起——【没办法，我不认识单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英语不好】。

黎绥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荊？“荆”？这个姓不常见。他往下翻了一页。

第二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蓝色墨水和黑色圆珠笔交替出现，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指向页边的空白。他英语不好，不知道这本书是讲什么的。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的空白处也是两个人的对话。简体和繁体，黑色圆珠笔和蓝色墨水，像是一问一答。

【柏哥，你为什么会进少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