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卷过衣摆,两侧花红柳绿,不远处横死的妖兽无力的瞪大双眼,守护的宝物凌乱的洒在地上。
天上日头高悬,明霄不知从哪抓来一个破毡帽,胡乱罩在脸上,外面风声雨声……
哪来的雨声?
毡帽混上泥土,明霄三下五除二坐起来,满脸烦躁。
到底为什么非要招惹祝松椿?!
他真的想不明白。
手里的折扇哗啦一声打开,不远处光景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明霄都想一口气直接过去得了。
一边是明亮的火焰,半边天烧得热烈,一边是浩浩雷云,手臂粗的雷电无情劈向地面。
站在正中央的林樾笑得眉眼弯弯,脚下妖兽的尸体却慢慢堆成山。
明霄坐在土坑里,雨水啪啪往脸上拍,睫毛上挂着一排水珠。
他看着祝松椿从火焰中走出,右手持剑,左手掐诀,漫天雨幕被一分为二,剑光一闪而过,薄如蝉翼的剑身爆发出惊天的力量,连带着不远处漫天的江河都被拦住。
林樾掰断树枝,细长的枝条无声拉长,她侧身挡住战场,余光看见祝松椿收剑的霎那间。枝条横在剑面,无辜卷进来的凡人借着秘境一瞬间的缺口堪堪离开。
雨声渐小,一切又回归风平浪静。
明霄长叹一口气,无力躺在泥坑里,从怀中掏出玉简,灵力闪烁好一会,对面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又怎么了?”
明霄:“你猜我会被祝松椿找到吗?”
“那我祝你好运喽。”
“早就跟你说过,你摊上她没好事,你不听怪谁。”
这声音不同于赵国那次,虽说带着点轻微的哑意,细细听来却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同为一个阵营,盟友的生死实在无关紧要。
明霄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一边明知问她也是白问,一边实在迫于形势,低头道:“顶多两个时辰,秘境落成,我便能脱身,在此之前,你帮我拦一下祝松椿。”
“我现在出面,跟自爆有什么区别?”
对面的人更是不惯着明霄:“你还是想办法活下来吧。碰上南锦书,她就是个不死不休的疯子,这次找不到你,祝松椿不可能善罢甘休。”
玉简又一次熄灭,肚子上拳头大的伤口边缘泛着白,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缓慢自愈。只有这一处,不知道是不是那人临死之前的诅咒,竟一直不肯变好,各种丹药下肚,半点作用都没有。
他指尖微动,眼前的景象消散,上头的枯枝覆盖的严严实实,隐蔽气息的阵法符咒完整,散落在地上的惊雷符蓄势待发。
一切看起来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微小的光点在眼前闪现,也许是少有的南锦书跟祝松椿名字同时在耳边出现,那些他尘封的往事隐隐约约有了个宣泄口,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祝松椿记忆里,虚弱瘦削的一直是缠满病榻的南锦书,但是在外人眼里,大小姐院子里领回来的小姑娘,身形瘦小,双颊干瘪。每日只坐在台阶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有屋里头的人清醒的时候,她才愿意哒哒跑进去,靠在人床边说话。
明霄站在门外看了两日,第三日实在忍不住,走上前:“你叫什么?”
“你有名字吗?大小姐不至于连取个名字的力气都没有吧?”
地上猫似的脏娃娃抬头恶狠狠看了他一眼,瘦削的脸庞显得一双眼大的吓人,终日不进水的喉咙干哑的厉害。
“祝松椿。”
明霄一愣:“什么?”
祝松椿不理他了,她正在为自己轻易说出姓名悔恨。
明霄:“谁给你取的名字?不像是大小姐的风格。”
祝松椿:“……大小姐是什么风格。”
明霄脸上笑容一顿,没人看到的角落里,他眼中一闪而过惊讶,这会倒是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将那些装模作样的洁癖抛掷脑后。
明霄:“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我们公平一点。”
旁边的人久久没有动静,明霄好不容易耐下性子崩塌的前夕,祝松椿屈尊降贵般开口了:“不公平。”
你懂什么公平。
明霄:“哦,为什么?”
祝松椿:“我是本人,我可以告诉你正确的。你不是大小姐,你说的不是正确的。”
这本是要谈崩的前兆,祝松椿却话锋一转:“但你不是个好商人。我的名字生来就有,不是大小姐给的,人的名字不是生来就有的吗?你的交换很没道理。”
她说的颠三倒四,明霄竟然诡异的听懂了,看了眼地上依旧低着头的姑娘,认真点头:“你说的对,你是聪明姑娘,我不是好商人。”
“大小姐的风格嘛,”明霄往前一凑,好看的眼睛高笑得弯弯,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大小姐爱逗人,爱养猫,爱繁华美物,若是给你取名字,你现在应该叫繁莺了。”
这句话是骗她的,因为第二天祝松椿就知道站在大小姐身边的女人叫这个名字,她是来监视大小姐的。
明霄再次来就没什么善待了。
祝松椿看见这人身影的时候,南锦书躺在藤椅上,满脸不耐烦。她丢下手里的木剑,毫不犹豫将院门死死关住。
“你从那里讨过来的小东西,倒是有脾气的很。”
明霄翻墙进来,屋外勉强冒芽的花苞被他宽大的袖子扫过。他拍了拍手心蹭上的灰尘,向前弯腰,若有似无的笑容像面具一样牢牢焊在脸上,微微上翘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祝松椿。
祝松椿视线落在他袖口处,半晌侧头看了眼院门。明霄好整以暇,祝松椿却只是绕开他,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捡起地上的木剑,坐回了明霄第一次见她的位置。
明霄:“啧啧啧,弄得我都想去养一个了。”
南锦书:“不会说话就滚。”
明霄:“我可滚不了,我是来替家主请大小姐的。”
明霄收起手里的折扇,略微弯腰,双手抱拳举到胸口。
是戏文里常见的奏请他人的架势。
南锦书却没什么好脸色,她躲在披风软榻上,身体冻得打哆嗦,一双眼睛又冷又黑。过了好半晌,她抬手打断祝松椿走过来的动作,好似没有看见身后女修冷冽剑光一般。
“走吧。”
院门被重新打开又关上,到自己腰的小姑娘大发慈悲,终于肯正眼瞧他。
那也是明霄第一次真正见到祝松椿的眼睛,没有任何慌乱或者质问,只有平静,像死水一样的平静。默不作声,像是没有感情的旁观者一样。
明霄握着门框的手慢慢收紧。
万谢天尊,如果祝松椿多沉默一会,他真要想办法杀了这个怪物了。
祝松椿:“你的家主找好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