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受伤的野兽在观察一个不确定是敌是友的存在,我喜欢他眼睛里的神情。
在他的视线下,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踌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第二碗炒饭。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双筷子,摆好。
“请用。”我往前推了推,态度相当殷勤。
他低头看看炒饭,又抬头看看我。
犹豫了片刻,他拿起筷子。
他的手在抖,握着筷子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的肢体。我看着他夹起一团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
又夹了一筷子。
他的吃相很好,即便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吃东西的样子依然带着某种自然的教养。
吃了两口,他忽然停住了,苍白的脸上顿时发青。他用手撑着榻榻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向窗户。
甫一打开,雨水便疯狂地灌进来。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剧烈的呕吐声混在雨声里,他整个身体都在痉挛,肩膀和后背的肌肉虬结抽动,手指紧紧抓着窗框,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我坐在矮桌前端着碗。
他吐了得有十分钟,最后基本是在干呕。结束后他挂在窗框上,大口地喘气。雨水打在身上,把室内也淋湿了。
他慢慢从窗户外缩回来,转过身靠在墙上。眼睛闭合,胸口剧烈起伏。
我放下碗。
“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好吧,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走过去探出头,看了看他吐在窗外的东西。除了刚才那两口的炒饭,什么也没有。
不对。我眯起眼仔细分辨地上的水洼,他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些淡黄色的液体,闻着有类似防腐剂的气味。
我关上窗户,重新拉好窗帘。
他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上沾着一点不明液体,他用手背擦了擦,动作很慢,仿佛做这一件事就耗费全部力气。
我拿起门边的雨伞。
“不要离开,我马上回来。”
他也不搭理我。
我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棚屋。
*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我面前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和空调的热气一起扑面而来。
值夜班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门铃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我直接走到婴儿食品区。
奶粉、米糊、果泥、蔬菜泥。我蹲下来看标签。六个月以上,还是八个月以上?我拿起一罐胡萝卜泥,转了转瓶身。
我挑了几样,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货架上的纸尿裤。
我站站在原地一秒,对那个男人产生了某种不太仁义的幻想,然后咽着口水走开了。
结账,夜班店员扫着条码,看了看我买的东西。
“家里有宝宝啊?”
“嗯。”
“多大了?”
“九十公斤吧。”
店员抬起头,表情相当困惑。
我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雨小了一点,我小跑着回到公寓。
推开204的门,他还在那里。
靠墙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垂下,白发遮住了半张脸。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眼睛。
那双蓝眼睛平静地凝视我,然后转向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蹲下来,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榻榻米上。
我拿起一罐胡萝卜泥,拧开盖子,倒进碗里。橘黄色的泥状物堆在碗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个可以吗?”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感觉自己像饲养员。
他看着那碗胡萝卜泥。然后看着我。
“你在喂婴儿吗?”他说。
这是他被我捡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尘封多年的乐器,语气里有种微妙的笑意。
“哎,不喜欢吗?我听说大个子的男人心里都有个被当成宝宝照顾的梦想。”
他无语地看了我一会儿,拿起碗里的小勺子。
我出去了十几分钟才回来,他现在的手还是有点抖,橘黄色的泥状物在勺沿上颤悠悠地晃动,他慢慢把勺子送到嘴边,吃进去。
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吃掉大半碗,这一次没有吐。
他每吃一口,喉咙都会轻微地抽搐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咽喉的疾病啊,我漫无目的地想东想西。
吃完之后,他说:“谢谢。”
我把碗收走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壁上,把残留的橘黄色冲成淡黄色。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我洗着碗没有回头:“叫我贝鲁吧。”
他重复了一遍。
“好奇怪的名字,你不是日本人。”
水停了。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
他靠在那里看着我,蓝眼睛被我家里的这盏廉价的破灯照着,像是深水里的光。
“你呢。”我擦擦手。
他想了想,露出疑似怀念的神情,令他苍白如石膏的脸有了生气。
“五条悟。”
我点头。
不认识,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