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涌进走廊。有人从另一头跑过来,手里端着黑色的手枪,枪口对准他。
五条悟看着那把枪。
六眼没有反应。
他停了一下,试着去感知周围的咒力与气息。可恐怖的是什么也没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布。不,比那更糟。他引以为傲又为此背负过多重担的器官已经不存在了。
无下限术式也没有回应。他试着调用,哪怕只是一点点。
枪响了。
子弹从枪□□出来,在走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轨迹。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左侧了一下。
灼热擦过右耳,打进身后的墙里,木屑飞溅。
持枪的人愣住了。走廊里的所有人都不动了。
五条悟看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些堵在走廊里的人。
有人从侧面冲上来,太刀劈下。他侧身,刀锋擦着肩膀落空。他的手按在那人的手腕上,往下一压,往外一拧。太刀脱手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见到了极致的恐怖。
第二个人冲上来。他没等对方出手便抬腿侧踢,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第三个人没有冲上来,转身跑了。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走廊里顿时鸟兽散尽,远处传来遥遥的警报声,只剩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和满地被踩乱的光斑。阳光安静地流淌进来,照在溅着血迹的地板上,照在被打翻的清酒瓷瓶和散落的弹壳上。
五条悟蹲下来,把昏死过去的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反手套上。
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极阔大气派的门,门楣上挂着五条家的家纹。甫一推开,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太阳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蓝到刺目的晴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院子里的石板地面被晒得发烫。
院子对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有树,苍翠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气。
他走到围墙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一眼。三米高。
以前的他可以用无下限直接走过去。以前的他可以瞬移。以前的他甚至不需要想这些事。
他把手指插进围墙的石缝里,指尖被粗糙的石面磨破,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靠着这份属于生者的疼痛感往上爬,扣住墙头,手臂用力,将整个人拉上去。腰部那道缝合线在这个动作中被拉扯,疼得他咧开嘴笑了。
五条悟翻过围墙落在另一侧的地面上。
街道在记忆中那么熟悉,在眼前却是陌生的。
古旧的木质建筑与石板路面,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还没有被点亮。游人在街上走着,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有人撑着遮阳伞,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两边的老房子拍照,有人站在路边吃抹茶冰淇淋。
五条悟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京都的游人太多了,什么样的怪人都不足为奇。一个赤脚的高个子男人走在街上,只是今天众多奇闻逸事中的一个。
招摇的商家电子屏幕上明晃晃写着二零一九年。他恍惚地想:被冻了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在往前走,大脑没有参与决定。它现在的算力只够处理一件事:别倒下。
无知无觉的前进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停下来转过头。
两个金发的年轻女人。白人。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一个穿着牛仔短裤和白色T恤。T恤上印着KYOTO字样。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游客特有的兴奋笑容,脸颊被京都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Excuse me, can we take a photo with you?”
穿碎花裙的那个举着手机,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和同伴。她的英语带着某种欧洲口音。
五条悟看着她。蓝眼睛在日光下变成了一种很浅的青色。
“You look like a movie star,”另一个女人补充道,“Seriously. Are you one?”
他毫无反应。
两个女人自顾自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碎花裙举起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三个人。屏幕上,他的脸和她们的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白发乱糟糟的,嘴唇没有血色,脸颊凹陷,瞳孔因为太久没见光而缩成针尖大小。
但他在屏幕里看起来还是很不错。颧骨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鼻梁的高度。这些东西与生俱来,谁让他是五条悟。
快门声。
“Thank you!”碎花裙收回手机,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
她们走了,碎花裙和牛仔短裤的背影混进游人的潮流里,很快看不见。
五条悟站在原地。浑身被夏日的高温晒得几乎要灼烧,脚底磨破,血混着灰尘结成一层暗红色的污渍。
他继续朝着某个方向前进,街道变窄、游人变少。石板路变成水泥路,然后又变成砂土路。路边的房子从古旧的木质建筑变成了灰扑扑的现代平房,然后又变成了农田和荒地。
桂川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开始只是隐约的、被风吹过来的湿意,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远处的车声,盖过了路边的虫鸣,盖过了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沿着河岸走。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只脚缩在羽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经过。河水在暮色里流得极为缓慢,梦境般,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树叶。
他没有方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站不起来了。这是他经过极致训练的身体告诉他的。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在反复强调同一件事:别停。动了第一根脚趾之后就必须动第二根。坐起来了就必须站起来。站起来了就必须走。
因为停了就再也动不了了。
这个念头很清晰。比任何关于五条家、六眼、无下限、最强的念头都清晰。那些东西像是一团雾,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手湿冷的水汽。记忆在长时间的行走中渐渐回到原位,过往种种如电影一帧帧转动。
天空暗下来,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最后一点日光吞没。风变大,吹得桂川边的芦苇弯成一片。白鹭飞走。
雨落下来。
第一滴雨落在他额头上,下一秒,整个天空就塌了下来。像是有人打翻一个巨大的水盆,他的头发在一瞬之内湿透,贴在头皮上,衣物湿淋淋,裤子也不停地往下淌水。
他继续走。
脚底的血迹被雨水冲掉,新鲜的伤口露出来,被雨水泡得发白。每一步都像走在碎玻璃上,可他对此意志坚定。
河岸变成了水泥堤岸。芦苇变成了杂草。远处出现了几栋灰色的棚屋,两层楼高,外挂式的铁楼梯。
他走到某栋楼下面的时候,腿终于不听使唤了。他在雨里踉跄着跪下,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流。腰上的缝合线在冷水的刺激下收缩,针扎一样。
他撑着地面,手掌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五条悟还想站起来,可浑身已然脱力。
他靠在垃圾桶旁边的墙上。墙壁是灰色的水泥,被雨水淋湿之后颜色变深,像一张巨大的湿透的报纸。他的背贴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旁边绿色塑料垃圾桶的盖子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里面积了半桶雨水,水面上漂着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包装纸。
雨还在下,打在肩膀上。他低着头,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淌。
意识开始变薄,像是泡在水里的纸,边缘一点一点化开,上面的字迹一点一点模糊。
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穿过雨水的声音,穿过流淌的河川,穿过他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然后呢。”
……啊,原来是这三个字。
他的睫毛上挂着雨水。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然后呢。”
他嘴唇动了动。
意识彻底化开之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脚步声,阴暗的天光被遮挡,然后雨停了。有人撑伞蹲在他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摸他的脸颊。活人的温度。
然后按住他的颈侧,微微用力。
他在这份微弱的、来自另一个人体温的触感里,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