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那层强压着的平静外壳瞬间碎裂,暴露出底下翻滚的岩浆。他一步跨进来,反手甩上门,厚重的门板撞击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他冲到解剖台边,动作带起的风几乎掀动白宇额前的发丝。
“什么?!”他低吼,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断手和碎裂的表盘上,然后又猛地抬起,看向白宇,眼神锐利如刀,要将他剖开审视,“你的警号?确认?”
白宇将镊子和断手往他面前移了半分,指尖虚点那组刻痕:“092837。需要我背一遍给你听吗?”
凌霄没接话,他弯下腰,几乎将鼻尖凑到表盘前,仔细辨认那组在污垢和血迹掩盖下、需要极细心才能发现的刻痕。几秒钟后,他直起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怒、后怕和极度冰冷的复杂神情。
“混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攥紧,骨节发白,狠狠砸了一下旁边冰冷的金属器械台,发出“哐”一声闷响。他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般在狭窄的操作台边来回走了两步,猛地停住,再次看向白宇,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面对搭档的焦虑,而是某种更尖锐、更直接的保护性警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任何人,任何陌生接触,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凌霄语速快得像子弹,“收到过奇怪的东西?电话?短信?有没有感觉被人盯着?”
白宇已经退开一步,摘下了沾污的手套,扔进污物桶。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指。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和身后凌霄如临大敌的背影。
“没有。”他回答,关掉水,用纸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一切正常。除了今晚的‘生日礼物’。”
“正常?”凌霄几乎要冷笑,但他压住了,只是眼神更沉,“这家伙知道你的生日,知道你的警号,把受害人的残肢和‘祝福’直接送到我们手上!这是挑衅!是标记!还是他妈的……”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两人心知肚明。
是威胁。是针对白宇的,赤裸裸的威胁。
白宇走回台边,没有再看那只断手,而是拿起旁边之前案件的卷宗副本,快速翻到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连环案,前三起受害者社会关系无交集,抛尸地点无规律,唯一共同点是肢体残缺,被取走不同部位。凶手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几乎没留下生物检材。”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凌霄对视,“现在,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关联点——我。”
“他在把你拖进游戏。”凌霄的声音冷硬,“不管是为了什么,你现在的处境……”
“我知道。”白宇打断他,合上卷宗。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冷静,如同他手中最锋利的手术刀,“所以,凌队,我们更得抓紧时间。这只手的主人,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抛尸地点老轴承厂,距离前两个抛尸点直线距离超过十公里,但都在城南废弃工业区范围内。凶手对那片区域极为熟悉。断口切割面有反复拖拽和尝试性切砍的痕迹,工具可能是重型钳具或不甚锋利的砍刀,凶手力量不小,但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犹豫,与之前干净利落的切割风格有差异。还有……”
他再次看向证物袋和那只断手,目光落在廉价电子表碎裂的屏幕上,那行闪烁的“生日快乐”终于彻底黯淡下去,不再亮起。
“这块表,款式老旧,电池早已该耗尽。它能在这个时候亮起,显示特定日期和文字,是经过改装,或者被凶手脚本设定过。凶手有基本的电子知识,可能从事相关行业,或者有充足的准备时间。这不是临时起意。”
凌霄听着,最初的暴怒和惊悸被强制压入心底,职业本能重新占据上风。他走到白宇身侧,一起看着台面上的证物,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抛尸时间选在后半夜,地点偏僻,但他敢留下指向性这么明确的‘签名’,要么是极度狂妄自信,要么……”他顿了顿,“就是故意想让我们,特别是你,尽快发现这个关联。”
“引我们过去?还是激我们乱?”白宇接口,声音很低,“或者,他只是想告诉我,他知道我,他在看着我。”
话音落下,解剖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巨大的不锈钢冷藏柜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一格一格,储存着无声的秘密与终结。
窗外,城市的黑暗正缓慢褪色,天际线渗出一点冰冷的灰蓝。新的一天,1月20日,正在到来。
凌霄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的浊气和寒意一并排出。他摸出烟盒,想到是在哪儿,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我叫人把附近所有监控,哪怕是个破烂交通探头,全部筛一遍。你,”他看向白宇,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从现在起,不要单独行动。下班等我,我送你回去。生日……回头再补。”
白宇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工具,准备开始对这只不寻常的断手进行更详细的检验。灯光下,他的侧脸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发现,只是又一个需要解析的谜题。
凌霄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带走了部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留下了更深的、无形的网。
白宇手中的解剖刀银光微闪,悬在断手上方。冰冷的金属即将触碰冰冷的皮肤。而窗外,属于他二十四岁生日的第一缕天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在城市边缘那片荒废的、罪恶刚刚上演过的工业区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