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给商清昼掖掖被角,“我跟你嫂子昨日没事还下河摸了几筐螺蛳,晚上咱们炒着吃,正是螺蛳肥的时候嘞,你要是喜欢,明儿叫你大哥再下河去摸。”
商清昼嘴唇被药汤晕开一片褐色,他抿去唇上的水渍,抬眼望向刘氏:“娘,晚上……我就不留了,该回庄子上去了。”
刘氏闻言即刻轻“啊”了声,俨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咋不多留两天,回去谁照应你?月哥儿,咋这么急着回去呢?娘还说明天再给你蒸点包子,咋就走了?”
她一边说,身子微微离开了炕边,有些顿时不知该做些什么的忙乱。
“娘你别急。”
商清昼抬手将她轻轻稳住,温声道:“虽说我和望墨只两人住在庄子上,地方虽偏僻,可到底那是旁人的地盘,庄子上不只我与望墨两双眼睛,旁人有该守的规矩,我也……不想叫他们抓着错处,昨儿已彻夜不归,时间久了总归是不好。”
“可你还病着。”
刘氏顾不得什么了,她坐下又开始探商清昼的体温,口中不断说着“咋就回去了”,一面又忿忿地捏住围裙,“早知道我昨儿就把包子蒸上了,你说,咋这么急呢?”
商清昼:“我已好多了,昨儿就是不慎冲了风。”
“那我把螺蛳给你装好了你带走,还有药,回去可不敢忘了吃,还有——”
仿佛商清昼即刻就要离开一般,刘氏连声叮嘱,又起身去拿箱子上的包袱。
“你说这事整的,我还当你能多留两天,这衣裳我还想再改改呢。”
她坐回商清昼身旁,边说边打开包袱,露出里面商清昼昨日看她缝的兜帽披风。
春水煎出的红汤茶色,托在她粗大崎岖的手指间,像托起开遍马缨花的山。
“这上头纫的毛还是你大哥去年一整年在山上下笼子逮的野兔,杂毛的都卖了,剩下白毛的,去年我原说再攒攒,攒够了给你们四个孩子一人做一副手套,谁承想……”
商清昼手指慢慢穿梭在那柔软厚滑的雪白兔毛间,嗓音微哑:“娘……”
他想对刘氏笑。
可嘴角扬起时候,眼尾与眉心却是垂的,眸底丝丝缕缕的迷茫沉下去,变得深邃却又懵懂,笑得人难受,又想跟着他的玩笑一道笑:“怪我,叫大哥,嫂子跟欢姐儿没手套戴了。”
“我的傻儿。”
刘氏低头不瞧他,只一遍遍捋那披风上细密的针脚——
“你叫捎回来那些好布好绸缎,就是做多少手套也做不完,你啊,也别老顾念着家里,那么好的布,往后多给自己留着些罢。”
商清昼摇头:“我什么都不缺。”
刘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再三确定:“真不能再留几天么?”
商清昼:“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回来看你们。”
“唉,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你啊,在国公府得顾着自己才最当紧。”
刘氏手指在膝盖上一圈圈擦,轻声地,“那,重阳的时候……”
“……是孩儿不孝,重阳那日大哥他们去上坟,好歹代我向祖父赔个罪,也代我为他们……烧些纸钱吧。”
商清昼不忍看刘氏难过,斟酌着换了个刘氏更易懂的说辞,“国公府重阳怕是也要祭祖的,那边——”
商清昼想起那黑森森的祠堂与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家业大,礼也多,我对他们来说虽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到底现在顶着那个姓,不论他们乐不乐意叫我给商家祖宗上一炷香,也万万不能接受这炷香插在商家以外的碑前头。”
他嗓音恳切:“娘,我情愿他们永远忽略秦家的存在。”
刘氏听了心疼又心酸,却毫无他法:“娘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娘不问了,你自个儿好好的,叫我们放心就成了,啊。”
老人愁眉不展,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月哥儿,若重阳那日他们叫你回去,那祭了祖以后,你可还有空闲吗?”
她往前坐了坐:“我与你大哥打算去甘泉寺拜拜,你不用跟我们一道,若那日得空了,你也自个儿过去成不成?”
刘氏叹气:“这些日子家里不安生,你这孩子又病了,月哥儿,我已经托人捐了咱家人的随喜名牌,你要是能闲,能不能亲自去将你的名牌投了,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商清昼知道刘氏信这些,也知她全心为自己忧愁。
恰如那箱子里五彩斑斓的百家被,一辈子于山村里操劳的老人总用最能叫她安心的法子,庇佑一家人平安顺遂。
先前已连着婉拒了刘氏两回,事不过三,商清昼着实不愿再叫她失望。
于是点了点头,不过他静静掩下了听到“甘泉寺”三字时眼底的涟漪,“我知道了娘,若那日得空,我过去就是了。”
“哎,好好,好,月哥儿啊,明年定会没病没灾的。”
……
病了?
“是,才叫庄上的马夫传的信。”
季风站在书案前,对案后手持公文的男人禀道:“没说是什么症状,就说冲风着了凉,得安生养一段日子,不定什么时候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