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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么幺儿的,跑这老远来。”
秋日的山绵延起伏,在掺杂雨汽的风中吞吐着凉意。
山远处的树木还是深色的,虽然绿叶凋败,但重重叠叠的灌木与松竹依然为群山点染了乌褐色的墨,那墨延伸至山脚,便褪出灰白色的白边。
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沿向后山无穷无尽的竹海,尽管瞧不见竹林的影子,但天地间溢满了风吹竹叶飒飒的长吟。
赶路的老汉停下脚,他看着从山脚蜿蜒而上的石板台阶,忍不住对旁边媳妇抱怨——
“乖乖,这么高的台阶,你说你,眼瞅着要下雨了非来这么远的地方上香。”
他媳妇挎着竹篮,里面放了香烛黄纸与糕果供品。
闻言横了自家男人一眼,“你懂个啥?”
她擦擦汗,垫脚瞧着山深处那红褐色的庙宇飞角。
“以前求神拜佛那都是自个儿捣鼓,这回是啥?这回那是皇上亲自说,说叫天下寺庙办水陆道场,能一样?”
女人点点老汉的胳膊:“这甘泉寺一年到头都清冷得很,难得香火旺一回,你瞧这些人,富贵的也不少,瞧那旁边栓的两匹马,指定是富贵人家骑的嘞!贵人都来凑热闹,咱不趁着多沾沾天家贵气还等啥?赶明儿管保叫咱儿子中个大官!”
老汉瞧着身边络绎不绝往山上去的人,咂着舌头:“啧啧,这老些人,一个人捐一文钱也能再盖个甘泉寺了。”
“少耽误工夫,据说今儿还有皇亲国戚要来嘞,保不准咱还能瞧见,喏,把儿子的随喜名牌拿好,走走赶紧走吧,过会儿更是人挤人!”
如二人一样赶往甘泉寺的人比肩接踵,有两两结伴的夫妻,拖家带口的百姓,或步行或坐驴车板车。
也有人骑马或乘马车,这些大多数是城里的商贾或政客,带着小厮丫鬟,那石阶旁的栓马石系了不少枣红、褐黄的马匹。
反而衬得那两匹拴在石阶最远处的高头骏马格外显眼,漆黑的皮毛犹如滑亮的绸缎,连马背上的鞍子都烙着银纹,任谁路过都不由多看几眼。
行人们互相催促互相说说笑笑。
他们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殷切,脚下不停急步朝石阶上涌。
更有机灵的小贩干脆便在山脚下支起了摊子,吆喝着卖些抄手蒸糕,炉子上白汽缥缈,热闹得竟像春集一样。
商清昼的马车停在山脚时,掀开帘子看见的就是这些相伴祈福的百姓。
“少爷,这么偏僻的地界竟还挺热闹的。”
望墨好奇地伸长脖子,“也不知秦大哥他们来了没,说不准已经到寺里了呢。”
“应该到了。”
商清昼掀开帘子下车,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视线越过石阶延向那高高的翘角——
甘泉寺今日香火异常旺盛。
山谷里腾起氤氲的白烟,屋脊下的诵经与吟唱声古朴而神圣,叫这些趋之若鹜的人们脸上愈发虔诚。
仿佛已经笼下一层深棕的袈裟,那飞檐下的铃铎就是佛祖慈悲的眼睛,在鸟鸣与风声里静默着。
“少爷,我们还不上去吗。”
见商清昼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像望着远处的甘泉寺入了神。
望墨疑惑——
“再不去,可赶不上投随喜牌的好位置了,方才听那行人说今儿有天家大人物要来呢。”
“望墨。”
商清昼神色宁静,他低头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像是觉着冷了。
“你与赵伯上去瞧瞧吧,若碰不着你秦大哥他们也别乱跑,人多,要跟紧老赵叔。”
老赵叔便是今日为商清昼赶车的马夫,他一咧嘴露出白亮的牙,熟稔地搂住望墨的脖子:“嘿,小子,你今儿归我管了啊。”
“哎呀哎呀。”
望墨艰难地从赵伯咯吱窝下面钻出来,帽子都歪了:“少爷?你不上去吗?”
甘泉寺内已响起旷远恢弘的鼓号声,是法会清净即将开始的宣告。
他们身边赶路的人肉眼可见地加快了脚步,如同小贩锅里马上就要滚沸的水。
望墨也着急起来:“少爷为什么不去?不是说甘泉寺可灵了么,少爷求求保佑自个儿身子康健也好啊。”
“甘、泉、寺。”
商清昼无声咬过齿间这三个字,他从那些虔诚的脸上收回视线,此刻面容平静得近乎悲悯,好似他面对那人潮汹涌的古寺,自己也成了一尊香火凋零的石佛。
他立在喧哗之外,无悲无喜,无人问津。
又仿佛那甘泉寺氤氲神性的烟云,将他压得抬不起脊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