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墨：“好歹，少爷好歹也上去把自个儿的随喜牌投了呀。”

商清昼抬手将他小帽整好，闻言眸中多了些笑：“我的喜乐平安都系在你、系在南陈马村你秦大哥一家人身上，不系在菩萨的香案上。”

“可是……”望墨还想再劝。

“至于求什么，我只盼山河有宁，风调雨顺，若想得此愿景成真，便该鞠躬尽瘁，做我力所能及的事，而至于寺中的诸佛……”

商清昼笑笑，“还是等我垂垂老矣，再成就不了什么时，再去那莲花座下拜诵祈祷吧。”

看小书童目露失落，商清昼安抚地揉揉他的脑袋：“再说这石阶也太高了些，等我上去怕是法会都结束了，你们快去吧，记得留神莫要乱跑。”

望墨踟蹰：“那少爷一个人在山脚下等么？那……那我也不去了。”

“好啦，我就沿着这路走走，逛累了就回车上等你们。”

见他噘着嘴，商清昼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望墨的额头，“我还指望你在外坛找到我的随喜牌，帮我掷进去呢，你若是也不去，菩萨才真要怪罪我呢。”

听闻此，望墨这才稍稍意动，仍不大放心：“那少爷带着伞，眼瞅要下雨了，你少逛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了，去吧。”

望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台阶，商清昼见他也随着人群疾步小跑起来，转头对赶车的老赵叔轻声嘱咐道：“人多，那随喜牌找得到便找，找不到就罢了，别叫他往人多之处挤，瞧够了便下来吧。”

“得嘞二少爷。”

……

商清昼目送望墨二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又在马车前一个人伫立了片刻，才从车里拿出油伞，继续沿着路朝后山走去。

雨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商清昼走入后山的竹林小径时，“沙沙”的竹叶声便充斥在他耳中，直到鼻尖沾染了凉意，前面的青石板路上一圈圈洇出灰色的圆点，他才恍然意识到雨已经落下。

不过大多都被这遮天蔽日的竹林挡住了。

竹林一侧便是巍峨高耸的山壁，上方嶙峋的岩脉遍布青苔与岩松，灰黑与苍青交错，半边巉岩半边竹海，落下来的雨丝反而将这方天地洗得宁静。

商清昼估摸了一下雨势，便撑开油纸伞继续沿着板路朝前。

层层叠叠的竹叶拂过雨线，风声之后是甘泉寺里肃穆悠远的鼓声——

法会开始，众生得度。

雨势渐大，商清昼屏息静听，捕捉到风雨钟鸣之后似乎隐隐约约的，多了些潺潺水声。

“嗯？”

约莫前头有从悬崖上流下来的山泉，商清昼在雨势更急之前加快了脚步。

漫山遍野的草木与土腥气被雨水浇灌，充盈在肺腑之间，商清昼走着走着，竟有了些与天地山川共吐息的感觉，从身到心都渐渐宁静下来——

眼前十步之外出现了一线雪白的素练。

崖壁上汇聚的泉水冲流而下，在雨水的加持下汇聚为一条细窄的瀑布，潺潺不断，淌过山岩间褐绿的青苔与野草，清凌凌落在崖下的凹坑里。

水滴石穿，那凹坑经年累月已近乎成了一汪清潭，滋养潭边灌木在这秋日也茂盛着。

“什么人在那里？”

远远地，商清昼依稀看见那灌木后面似有人影。

那人手里的麻绳甩出去，水光潋滟，商清昼瞧见从浅潭里浮出一个木桶。

雨势愈发大了，在密密匝匝的雨帘中商清昼辨认出对方身上灰黑缁衣，是寺内比丘尼的衣着。

“可是甘泉寺里的师父么？”

水中的木桶一顿，商清昼听见一道模糊的佛号声传来，旋即便听那打水的僧人开口，嗓音带有岁月沉淀后的徐缓沉静，只是被雨声打得细碎了：“施主可是走错了路……此处是后山，你该往北走。”

商清昼知道北边便是上甘泉寺的石阶，他刚从那处过来：“我并非去寺中看法会的。”

他稍稍倾斜身子，须得提高嗓门才能不叫声音被雨声和竹叶瓜分了去：“这雨下大了，师父可是没带伞么？”

商清昼本想说“可要随我一同回去”，但话出口时念及对方身份，恐有唐突。

便道：“我这里有伞，师父快快取了回去吧。”

飒飒——

遍地飘落的竹叶随风而起，雨水击打在油纸伞上，坠成珠子一连串落下，又被风卷得更高，天地变色之间连山峦都是肃穆的，唯有云层撞碰，酝酿着更汹涌的雷声。

“师父。”

商清昼已觉着冷了些，他披风的衣摆被雨水沾湿，正要抬步上前，忽听见那与他隔着灌木与雨帘的比丘尼开了口。

“施主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