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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从何处来。”
虽与对方相隔雨雾,商清昼一手执伞,仍单掌竖起向对方行了一礼。
道:“晚生自城郊南陈马村来,听闻今日甘泉寺中大设水陆法会,特来随喜观礼。”
“既为随喜,为何不入寺中,反而于后山独行?”
灌木之后的女声没入飒飒雨声里。
雨打竹叶,溅落遍地遍山的雾气,叫这比丘尼的嗓音听来仿若也乘着云雾穿行,忽隐忽现。
商清昼见雨势渐渐大了,远远的雷声已压过甘泉寺中法会的钟鼓。
他想先叫对方到伞下来。
但对方缄默得如同和这山峦风雨融为一体,商清昼迟疑片刻,双眸专注清澈地——
“晚生惭愧,愧念人潮熙攘,静自随喜。”
“善哉。”
商清昼张了张口,手里的伞盖向前倾,他提高了些音量:“师父,这雨下得越发大了,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良久,那悬崖浅潭下再没回应传来。
一时间,万山俱雨,天地含烟。
“咳咳。”
风将雨丝吹得歪斜,尽数扫在商清昼潮湿的披风与领口,带着丝丝针扎似的寒意。
“咳……咳咳咳。”
商清昼以拳抵唇,忍不住呛出两声浅咳。
今日衣裳还是穿得薄了,他的脸已不复来时的血色,被冻得隐隐泛出几分青白。
半晌不见对方回音,商清昼有些担心。
甫一抬脚朝前走去。
脚步落地时恰逢那比丘尼的声音穿过雨帘而来,缥缈的、古井无波一般:“前方四十步——”
商清昼怔然。
“有一山壁岩穴,施主暂去那处避避雨吧,以免湿了衣衫。”
商清昼快步上前:“那师父你——”
哗啦。
开满雨花的浅潭里响起木桶晃动的水声。
那汲满水的木桶被捞出,于漫山遍野的雨声里,忽地一道吟诵渐行渐远:“阿弥陀佛……”
对方出尘的嗓音从商清昼耳边擦过,又悲悯地洇入这缄默的竹林深处……
“阿弥陀佛,雨本山河万川之喜,既随之,何苦避之……?”
既随之。
何苦避之?
商清昼倏然失了神,待他头顶云层中沉闷的雷发出低吼,年轻公子猛地心神归窍!他豁然收回思绪快步迈过青石板路——
山崖高耸,那处潺潺积蓄的瀑布下唯余一片浅潭。
再无一人身影。
一串浅而直的脚步从潭边一路隐入了竹林深处。
轰隆隆——!!!
雷声彻底压制了大雨,连商清昼手里的竹柄都开始止不住地摇晃起来。
他尝试沿那脚步消失的方向搜寻方才那位比丘尼的身影:“师父……!”
奈何竹林茂密视线受阻,若不是碎石土间还留有一道脚印,商清昼几乎以为方才的一切只为雨雾勾勒的幻影。
雨势愈大。
若要沿途折返恐怕他从头到脚都要湿透了,商清昼闭上唇,他心中衡量一瞬,随即转身沿着山壁继续向前——
如同那人所说,约莫四五十步后,左侧山壁出现了一处天然的凹穴。
仿佛将耸立的山体凿出一道十多米高的巨大幕屏,虽不算不深,但约莫有一丈二三宽,他一人暂且避雨也算足够了。
“啊嚏——咳咳咳。”
商清昼收了伞,抖去上面的积水,站在岩洞下仰望灰蒙蒙的一线天空。
甘泉寺中的钟鼓音已彻底听不清了。
这样大的雨,也不知那法会还能否顺利做下去,不知那来后山打水的比丘尼是否已平安回到寺中。
商清昼一面望着雨帘,一面漫无边际地思索刚才那位比丘尼的偈语:“既随之,何苦避之……有理,有理。”
山壁背阴处凉意阵阵,前方无垠的竹海搅浑了雨气,站得久了,商清昼双腿开始发麻。
他将身上披风拢得更紧,凝视天空的神情渐渐多了一丝忧色——
这雨来得气势汹汹,不像是即刻能停的样子。
若是那法会因此中断,恐怕望墨下山后找不到他会着急。
“啊嚏。”
商清昼喉咙止不住地发痒。
随风扑面的水汽将他逼退两步,他觉得身上的冷开始刺骨起来。
努力侧身立在背风处,他一侧肩膀抵着岩沿的薄刃,从鼻梁到唇畔、下颌都沾上了飞溅的水珠,商清昼抬起手臂擦去睫毛上遮挡视线的水渍。
再侧头朝外望时那清削的侧颜几乎与雨雾一般颜色了。
——商清昼冻僵的几根手指有些握不住伞柄。
他将油纸伞搁到地上,抱臂百无聊赖地看着雨,甚至开始苦中作乐地想:
自幼教导他的私塾先生曾对他说过,愿建万千寒舍,大庇天下寒士,尽解世间寒门。
故而先生决定云游之前,曾自号为“三寒客”。
如果他商清昼今日真的因受寒冻死在了这岩壁之下,也不知等先生化缘归来之后,是否会改号为“四寒”,来纪念他这个死因荒诞的倒霉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