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也曾教导,说四海之水,周流不息。
那么今日淋湿他衣衫的雨,来日或许便是那浇灌南陈马村的清渠——
先生离开那日商清昼因不舍留下的泪,也曾是十八年前那竹林中险些冻死他的冰雪吧?
商清昼抬手朝掌心哈着气,他就这般想着想着,莫名就笑了声。
哒哒。
闷雷噪雨下,忽然,一连串凌乱马蹄声传来。
胡思乱想的商清昼闻声转头,只当自己听错了。
哒哒——喀啦啦——!
由远及近,马蹄与碎石滑落的动静交错,在瓢泼大雨里越来越清晰,似乎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交谈。
商清昼直起了身。
“雨太大……寺里没有……找不着……怎么办?”
“后山……今日见不了……你娘……躲……”
“马掌打滑……石子……”
商清昼一愣。
厚密的雨帘里传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虽时有时无,却逐渐清晰起来!
来人了!
商清昼不可置信地抖擞了精神。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山野暴雨之中,出他之外竟然还会有人出没——
“不成,走不得了舅舅,前头就要进后山了,再走恐怕这马打滑折了腿。”
此刻讲话的似是一年轻儿郎。
紧接着,另一道更成熟磁性的声音接上:“前头有个山洞,过去避避。”
商清昼混白模糊的视野中心,逐渐拓出了两片高大乌灰的轮廓。
那马蹄声压着他的耳膜,越来越近地靠过来。
只听见那马上更年轻的一人忽然“哎!”了声,明显也万分诧异地:“洞里头有人。”
商清昼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提到一半的心在看清从雨帘中走近的人影之后,猛然冲撞到咽喉,又重重跌入了腹中——!
遍体寒意还未消散便倏地奔向四肢百骸,商清昼眼睁睁看着那道高大雄壮的身影走近。
对方湿淋淋的面孔如湖底逐渐浮上水面的黑石一般,叫商清昼只一眼便感受到窒息的压迫——
“操?!”
浑身湿透的商雁飏脱口一声。
他眼珠睁得几乎爆出眼眶,骇然看向站在岩洞里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人的匪夷所思之下,还有三分见到商清昼之后下意识刺出的怀疑与警戒。
“你在这儿作甚??”
商清昼同样始料未及。
他目光直接越过商雁飏落在他身后之人的脸上,那一瞬间他冒雨离开的冲动几乎轰到顶峰。
商清昼衣袖下的手紧紧收拢:“……”
因为商雁飏的嗓门,岩穴外的谢兀掀眼看过来。
商清昼打了个微乎其微的寒颤。
他浑身僵硬,一刻不动紧盯着站在雨中拴马的谢穷年。
对方每一个动作都能刺激他毛孔渗出冷汗,就好像不久之前那道强悍可怕、直冲他性命的大刀又一次朝他威逼而来……
“喂!”
见商清昼冷着脸不回自己的话,商雁飏脸上的惊愕被不悦与更深的狐疑替代:“问你话呢,你在这儿干什么?”
说罢,他视线落在商清昼白得吓人的脸上,下一句质问莫名堵在了喉咙里。
谢兀将两匹高头黑马拴在洞外的粗灌木上,转身朝岩洞里走。
商清昼现在知道方才那石阶底下的两匹骏马是谁的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叫他高烧几日的噩梦逼近,冷汗几乎渗透头皮,顺着他鬓角一滴滴淌下来。
谢兀转身一抬眼,同样瞧见了面前神情依然僵硬的商清昼。
泼天暴雨下,无人注意到他一瞬间抬脚的停滞。
旋即谢兀神态自若地两步走进岩洞,本就不大的空间霎时变得逼促狭小起来。
小得叫人近乎窒息。
商清昼喉结轻滚,他脊背已悄然靠上了岩沿,屏息凝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直到商雁飏再次张开嘴,却不及说话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我问你——啊嚏!!!”
回声在山壁之间跌跌撞撞,雷声同样愤怒起来。
却不知为何,谢兀似对贸然出现在此处的商清昼视而不见。
男人听着自家外甥那回环的喷嚏声,眼角扫过岩洞一角那个浑身湿透的青年。
“爷爷的。”
商雁飏狠狠搓了搓鼻头,红着眼骂:“这天真特么冷。”
已经进来的谢兀又转身走入了雨中。
他动作阔落地卸掉马背上的鞍子,从腰带下的皮囊里掏出燧石与火折子。
蹭!!!
商清昼手臂上寒毛乍起。
谢兀腰间银亮的匕首一刹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