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看看自己与商清昼身上相同的藏蓝色居士服,忽然闷声一笑。
正盯着灶火出神的商清昼听见他的笑,疑惑转头看他:“?”
李夜白边笑边摇头:“只是觉着,你我两个不拜神佛的人如今穿着这身衣裳,坐在这里倒真像是两个修行的外门弟子。”
商清昼闻言看向他们彼此的衣裳,也不禁笑了。
他一笑,李夜白唇角的弧度却轻缓地压平——
“风竹。”
商清昼:“嗯?”
李夜白徐徐别开眼,灶膛里的柴火在他耳朵里炸得噼里啪啦:“别,别笑了……”
商清昼眼眸中化开的笑意浅浅一停,在瑰丽的火焰掩映下,他看见李夜白侧头别开视线时同样颜色瑰丽的耳尖,于是他毫无防备地听见了灰烬中间——
那颗蔓菁沙软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被滚烫火热的高温逼近成熟,从心到外皮都酥软起来。
这种即将被烫了舌头的惶恐,让商清昼眼里的笑逐渐沉下去,又浮上来一丝无措与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外面的雨声在他心头轻拢慢捻,这些……都令他觉着陌生又失序。
而这仅是因为面前人悄然泛红的耳尖。
于是商清昼慌忙收起了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地去看熊熊燃烧的灶膛:“那个,这个应该好,好了吧?”
李夜白咽了下喉结,去捡地上的火箸前先挠了一下头发,又将火箸换到另一只手,“好了,应该是好了。”
“嗯。”
二人同时向前探身的倒影在灶台上一触即分,摇摇晃晃。
李夜白用火箸从膛里拨出两个灰扑扑还冒着烟的蔓菁,商清昼还没来得及用碗接,蔓菁就掉到地上滚了两圈。
李夜白直接伸手去捏,剥掉外皮放进商清昼的碗里后,这人才终于被烫得倒抽凉气,边“嘶哈”边捏住耳尖,眼尾却止不住地弯起来:“快尝尝看,得趁热吃才好。”
熟透了的蔓菁沉甸甸落进碗里。
商清昼瞧着李夜白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即使做出这样的表情也分毫不减此人丰神俊朗,反而更添生机,让商清昼蓦地被他的笑晃了眼。
“若是好吃,我再去挖些。”李夜白边说边拍去手上的灶灰,看着商清昼的神情满是明朗的期待。
在深山冷土里长出来的蔓菁,甫一入口便绵软化开,外皮烤得淡黄发韧,包裹着舌尖的尽是灶火浓郁滚烫的柴香,内芯却沙绵软烂,蔓菁本身的清甜迟了一瞬充斥开来,让商清昼眼睛一亮。
见他神色,李夜白便知道他喜欢,于是按着膝盖半起身,将商清昼脚边的攒盒拿过来打开:“拌沙糖也好吃,风竹试试。”
“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吃。”
商清昼捡起火箸又从灶膛里拨出来几颗蔓菁,在地上滚了几圈晾凉,便剥去外皮递给李夜白。
这下二人手上都沾了灰,乍一看,真如两个做完早课躲在灶房烤火偷吃的师兄弟一般。
“自打北疆回来后,再没吃过这了。”李夜白似感慨道,“到底家中比北疆雨水足,连蔓菁都长得甜些。”
商清昼:“听闻北地苦寒,冬日粮草补给可还够用?”
“早些时候是不够的。”
李夜白倒是坦诚,他眯眼盯着火焰,忽而一哂,“前几年边关混乱,朝廷拨给的粮饷分到兵士手中不足三一,冬日无棉无炭,无战事时,有些老兵竟落得要将刀箭偷偷典当的境地。”
商清昼眉心蹙起褶痕。
他望着手里甜软的蔓菁,放到嘴边,却忽然有些食之无味:“怎么……竟如此严重?”
“人人都说是因为新朝初立,百业待举,这样的事不过是朝代更迭的常态与必经之路。”
李夜白朝灶膛里添了两根木柴。
猩红灼亮的火舌舔舐他的指尖,又从他眼底深处飞速逝去,“我却觉得,尽管会受到时局大势的影响,可归根到底——”
他侧头看向商清昼。
——那一双眼眸沉着而深远,既像为解惑,又好似在寻找共鸣:“真正的症结所在,难道不是人心私欲与法度松缺么。”
商清昼目不转睛看着他。
良久,才低声轻轻叹一句:“星野兄此话,怎敢就这般说与我听呢。”
李夜白笑笑。
可商清昼却未反驳他的话,而继续问他:“那现在北地情况如何?”
“自谢家老少二将被调至北疆后,边地诸事渐明。”
李夜白拍掉手上的灰烬,语调平常,“几场胜仗下来,鹘阗人也不敢轻易来犯了,尤其那少将军谢兀,天生骁勇善战,当真是个难得的杀伐奇才。”
商清昼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
他沉静凝视着李夜白,脸上没有太多鲜明的情绪:“星野兄,莫不是来替那人说好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