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闭了闭眼,他声音中并未显出太多情绪:“若一个面具壳子就能有这般威力,大雍何须武力镇边,在敌军来犯时撒点儿鸡血就齐了。”
他这样说,商子归脸上难堪霎时无处遁形,都堆积到一双凄哀的眼睛里。
商清昼无言叹息。
末了,对他道:“不过你那日确实吓到了我。”
商清昼在小祠堂中生冻一夜,若不是日出前被那张突然出现的惨白鬼脸一激,也未必会即刻急火攻心晕过去,想来这国公府与他相克,转眼之间又多了个与他有纠葛的人。
想到此,商清昼也不免有些头痛:“此事我知晓,你可以回去了。”
商子归一愣,继而更深的凄楚浮上来。
“二少爷这是不肯原谅子归了?是子归有罪……”
商清昼不喜他这般乞哀告怜,兀自轻贱的样子,蹙眉正欲出声,站在他身旁一直没说话的李夜白忽然开了口——
“既知自己有罪,自去商家大少那儿领罚就是,没头没尾突然冒雨跑到这儿来,是想风竹给你个什么答复?”
商清昼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一旁的商雁飏听见李夜白的话,即刻品出些什么。
少年低头盯着地上的人,嘴里自言自语地:“你方才当着寺中那么多避雨的人跪在外头。”不知道的,还当是哪来的苦主要冒着雨鸣冤呢。
地上正发抖的人微不可见地僵了僵。
商子归长发湿贴在脸颊,嘶哑道:“子归愧疚,日夜寝食难安……咳咳,听闻二位少爷被困甘泉寺,特带油壁车来接应,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只求能赎一点点,咳咳,一点点的罪。”
“好一个大张旗鼓啊。”
李夜白虽说唇边有笑,可眼里分明藏着锐利的淡漠,俨然他对此人毫无兴趣,却又一眼将其心思看透了。
他对无感之人素来直接,否则先前也不会一针见血将商雁飏激得跳脚,此时对上商子归飘忽的眼神,李夜白歪头眉梢一抬——
“此事已过去了多久?那日若不是得淮安桥客栈老板救助,恐怕你连赔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李夜白没留意到身旁人的侧目,他眼底毫无笑意,眼尾锐利:“你若真心知错,多的是时间来向风竹兄赔罪,何苦在今日闹得人尽皆知,若不是刻意将风竹兄架起来捧杀,那就是商家礼教堪忧,竟不知这样逼人就范是多可笑的事。”
他这话讲得慢条斯理又不留情面,直接讲出了在场几人的心声。
包括商子归,脸早已褪下血色。
仿佛一张潦草粗劣的面具渐渐碎裂,他抖唇想反驳什么,却在李夜白的似笑非笑与商清昼的平静淡然里,嗫嚅出声:“我……我只是想赔罪,不,我不……”
商雁飏沉着气,脸早已沉得能滴出水:“你不什么?!”
“我只是,我……”仿佛一只可怜的羔羊被逼到了墙角,商子归除了摇头呜咽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商清昼视线下移,看见他葱白的手指染了泥,泥水中的碎石将他指节侧旁磨出了血痕。
“你快回去吧。”商清昼摇头说,“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我,我我——”
忽然!结结巴巴解释的人仿佛终于撑到了极限。
商子归手指按在泥水中,上一刻还在连连摇头红着眼急切解释,下一刻便抬手按住额角,商清昼眼睁睁看着他一双愁眉蹙了蹙,紧接着身形摇晃几下,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喂!!”
商雁飏一惊,接着危险地眯起眼。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晕,叫李夜白与商清昼也没有想到,而令商清昼奇怪的是,少年露出一副似乎早有预料看惯了的神情,大声呵斥地上的人道:“别装了。”
地上之人一动不动。
商雁飏狠狠拧眉,居高临下不加掩饰眼里的厌弃:“你以为是在商家呢?这破烂地方你装模作样给谁看!”
骂人也不忘吐槽这青庵,商清昼心说这家伙真是表里如一。
边想着,商清昼已下了台阶朝那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走去,忽而茫然抬头——
入目是半片昏暗的天空,而另一半,则是为他挡住瓢泼大雨的一盏油纸伞。
商清昼微怔转头,对上李夜白在灰雾中依然清亮的眼眸。
后者对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然想说之语似已在不言之中。
商清昼眼底掩映着半边天空与半边李夜白的面孔,他抿了下唇,朝对方稍稍颔首,接着掀开衣摆蹲了下来。
“他在发烧。”
商清昼虽不是大夫,但所谓久病成医,经年的寒症缠身,叫他对商子归此时的脸色毫不陌生,探出手一试对方颈间的温度,便抬头对李夜白二人道:“该是冻得不轻。”
商雁飏冷切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商清昼。
“先带他进屋吧。”李夜白出声,“这样下山,恐怕会要了命。”
商清昼点点头:“嗯。”
“哎!”
一旁的商雁飏脸色变幻。
李夜白转头,对他露出个“难不成你有其他法子”的表情。
“……多事。”商雁飏吞下后半句话,也不知在吐槽谁。
而即使他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捏着鼻子将人扛麻袋似的扛起来,太阳穴的青筋都蹦了三蹦——他爷爷的,横不能眼睁睁看人死在这儿。
真特么的败兴。
轰隆隆!
闷雷滚过天际,更大的暴雨即将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