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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钱?”李夜白皱眉。
商清昼:“朝耕作,午换闲,日暮送来打点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
方才帮商子归换衣裳时沾到了泥水,晾干后指腹就绷得微微发紧。
商清昼用指甲一点点蹭去黄褐色的泥:“凡城中房屋租赁、地皮买卖,想要寻得一处好点儿的地方,除了要给房牙好处费之外,还要上下打点。”
这话中字字都生着刺。
可他讲起来,却是那般的平心静气,娓娓道来:“五城司坊官、房吏、典吏、坊正,还有经办的衙役乃至门子、定契画押的见证人。”
商清昼看李夜白一眼,继续道:“若相中的地是某宗族的私产,还需额外准备一份好处,敬给那族中长辈,甚至周边亲邻。”
李夜白心中掀起一道浑涌的浪。
“从上到下,环环相扣。”
商清昼见李夜白神情冷肃,扯唇对他笑笑——
“但凡有一个环节打点不当,整件事情就办不下来,叫你有钱也没处使,有处使也办不成事,因此寻常百姓管这一众打点出去的银子叫日暮钱,早上劳作中午卖货,好容易挣了些,到了晚上通通要摇着尾巴送出去的。”
李夜白:“京中盘剥索利之风竟严重至此?”
商清昼摇头:“向来如此。”
他手指上的泥巴终于蹭掉了,可脏污又堆积在了指缝间,叫十指生出些闷胀感来。
商清昼垂眸看着指缝里的泥,似乎因为清理不掉而露出了片刻颓然。
“我幼时体弱做不得农活,于是便随南陈马村一教书先生学些杂识,那先生仁义,知道村中人家贫苦,便很少收取学资。”
他讲这话时,眼里倾泻出的怀念与敬重,让李夜白刹那晃了伸。
“后来,各村来找他念书的娃娃越来越多,先生于是便想着在京城开办义学,如此,借着城里更好的条件与资源,便能叫更多的寒门子弟有书念,长学识。”
李夜白忍不住轻声道:“世上竟有如此大义之人,当为我大雍良师。”
商清昼不置可否。
他手上动作停了,抬眸望向商子归枕头上的一簇线头,似乎在发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可……要在京城里开私塾谈何容易?”
李夜白看着他发怔的脸庞,眼中情绪也慢慢收敛起来。
“先生心性清高,他以为靠自己半辈子攒下来的家当,起码能在京城里寻一块还不错的地,结果谁承想,只交不够日暮钱这一项,就叫他在京中屡屡碰壁,我们不知被牙行的人轰出来了多少次。”
商清昼眼里划过一丝自嘲。
“有次先生看中了一间价格合适的房子,好容易捱到最后该交定金的时候,转天却得知那块地被房牙转手白送给了一畿县主簿来开雀馆。”
外面热烈咆哮的暴雨搅乱了商清昼的眉眼。
屋子里这般静,他眸中的情绪凝结为一片让人不敢对视的笑,过往的无奈在眼底复苏,唯有李夜白读懂了他眼里喧嚣的凉薄。
“雀馆,一个主簿,只是一个畿县的主簿……哈。”
商清昼苦笑出声。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起伏有些过于大了,可时过境迁,那些屈辱浮上心头依旧带着经年不散的疼——
“先生那日——原本是特别高兴的,他还特意雇了牛车带我进京城,沿途还给我买了糖粿,说等到私塾开起来,他日日买给我们吃,谁知……”
他眼中的无奈与讥诮随着话音落下去。
商清昼眼睫轻轻翕动,半垂下来遮住了眸底起起伏伏的灰影,商清昼默然地捧住膝盖上的茶碗,感受滚烫的热气灼蚀他的指尖。
“先生气不过,便和那牙人辩驳了几句,谁知对方恼了,喊来数十个粗壮打手将我们撵出去,为了保护我,他险些被那群人打折了腿。”
零星几点茶水迸溅出来,溅到了商清昼的衣摆上。
“也因此打击,先生消沉许久,最后决定云游四方,化缘募资……我已有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自始至终安静倾听的李夜白,搭在腿上的手早已轻握成拳,在与商清昼一般无二的藏蓝色长袍上皱起浅浅的痕。
他眼瞳淬着冷光,一言不发凝视着商清昼沉默的侧颜。
李夜白默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