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下移,看见了商清昼因紧握茶碗而发僵泛白的指节。
前者天生由内而外的逍遥与光华,仿佛都随商清昼的话语而收敛起来,他骨子里更深沉的温度一点点浮上表面,衬得李夜白俊秀的面庞轮廓一如雪线,凉津津的。
失色,又肃穆。
少顷,李夜白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取走了商清昼的茶碗,布满弓茧的虎口与商清昼的手背相擦而过,李夜白用碗壁轻轻触碰他僵硬的指关节,直到那冻住似的手指慢慢不再蜷缩。
商清昼胸膛起伏,缓缓掀起眼帘望向他。
“难怪你我初见那日望墨说,”李夜白与他四目相对,又低头继续帮他舒缓手指,“你想在京中开设私塾。”
商清昼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捏住茶碗,一下下摩挲在自己手上。
他指尖不可控制地一颤,像被烫到了,却没有抽回。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商清昼摇摇头,哑声:“先生已经离开太久了……我长大后,也曾数次进京搜寻合适的地皮房屋,被认回商家以后也和望墨一起去找过,不过结果也……”
想到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商清昼笑了笑,“我不愿望墨如我幼时一般受到恐吓侮辱,渐渐也就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李夜白听出商清昼话语中的失落,“风竹兄若需要,我——”
“星野。”
商清昼忽然出声唤他。
他平静地直视李夜白,又忽而回以浅淡的一笑:“我知你想说什么,星野为人仗义,风竹铭记于心,只是……”商清昼嘴角弧度慢慢落下去,“恰如星野刚才说的,症结不在此。”
李夜白似乎预感到商清昼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怎样引人深思,他放缓了呼吸,手上却依旧在替这个人感受着茶碗的滚烫。
只见对方的脸如被闪电映亮的天幕一般雪白,商清昼随着呼气慢慢挺直了发涩的腰,他眼里沉着缥缈的悲哀。
却也委实太淡了些,比他的唇色还淡。
“随着无数次的碰壁,我慢慢发现,”商清昼的声音随门外游走的凉气,一丝丝飘进泼天大雨里,“开辟学堂,教书育人——这件事似乎离我已经很远了。”
像是怕李夜白误会,他接着说:“我并非决心放弃这项事业,只是日子越长,我渐渐发现自己越茫然不解。”
李夜白盯着他,少顷,轻轻开口:“不解什么。”
商清昼看着对方深邃的瞳孔:“星野,我与先生欲教书,欲授业,可,我们为何要教书?育的究竟又是些什么样的人?”
李夜白看见他微张开嘴,无声地喘息,他的心好似也跟着被攥紧了,喉结上下一滚。
商清昼望着一言不发、紧紧凝视他的李夜白,嗓音带着颤——
“若我大雍法度不明,上行下效,我靠卑躬屈膝交日暮钱求来的一间瓦舍,一间毗邻雀馆青楼的瓦舍,我站在里面,脑子里想的是那些商人官宦的嘴脸与我先生的断腿,揣着所谓授业解惑的道心,在这藏污纳垢的京城里教授圣人之学……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最后的话音失去了克制,倾斜着扬起来。
又被沉重的费解与痛心坠下去,尾音如屋檐下的雨线,砰然断裂开来!掷地有声。
床上昏睡的人动了动掩在被褥下的手指。
话落,一片寂静。
李夜白屏息凝神,那张风沙霜雪雕刻出的眉眼之下,涌动出北疆大漠特有的无尽苍凉来。
商清昼的手指比方才还要僵硬。
因为僵硬,所以微微抖动着,时不时触碰到李夜白的手腕,他说完后并没有合上唇,而是张开嘴一下下吐息着,眼里有蝼蚁般自怨自艾的嘲笑,也有超然物外,对着世道真相的怜悯。
风雨凝固成冰。
商清昼能看见李夜白眼中自己激动的模样。
男人静静凝望着他,好像辽阔的天穹愿意承载他此时的一抹失态,商清昼与他对视,寂静之中一切呼吸都被无限拉长。
商清昼理智回拢,莫名其妙的,他在这一刻想起了自己的小妹,秦寄欢。
他想起秦寄欢那张红润白净的脸蛋,想起她咿咿呀呀求抱的憨态,想起胖娃娃藕节似的戴银铃铛的小胳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些,可欢姐儿的笑脸就这般毫无缘由地从他脑海里浮现了,商清昼想起她翘着小脚坐在院子里,在虫鸣阵阵的夏夜,用软糯的童声一点点数天上的星星。
睫毛的倒影下,商清昼静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水光。
谈及谢兀,谈及先生,谈及这世道不公百姓疾苦,商清昼都冷静着。
牵动他心弦的,此时此刻,却是一个牙牙学语的秦寄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