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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清昼眼眶漫上了红。
为不在李夜白面前失态,他起身坐回了商子归的床边,手指也与李夜白手中的茶碗一触即分。
他抬手试了试商子归额头的温度。
过了许久,李夜白听见他沙哑但平静的嗓音——
“我想,先生后来选择云游四方,恐怕也是因为陷入了这种困境吧。”
商清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李夜白笑笑:“不过,他虽远行,但每年都会寄信给我,去年他说就快要回来了,约莫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想来先生已找到了答案。”
他对此满怀期待,接着又说:“北疆会再起战事,就是先生在信中告诉我的。”
话题回转,可李夜白已没有了方才的好奇。
他瞳孔深处映着神清骨秀的商清昼。
等后者话音落下,才轻声开口:“……是因为看出这世道失正,阴霾蔽日,是么。”
商清昼垂眸不语。
“难怪风竹你疏远商家。”
李夜白嗓音微哑,“除了那国公府待你苛刻外,想来这京城也叫你难过。”
难过么。
回了商家之后,他吃穿不愁,比寻常百姓逍遥自在得多。
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呢?
他知道自己与先生在某些方面很相像。
商清昼骨子里倔强,国公府地产无数,他分明可以直接求商雁南拨给他一处地办私塾。
他这位办事周全的兄长甚至极可能会帮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叫他只用专心办学,做个舒舒服服的教书先生。
商清昼有时自己都恼怒自己那无法改变的“清高”,明明结果都是一样的,可他宁愿接受李夜白当做救命之礼的腰牌,也不愿看商雁南一句话就能“施舍”给他的一间屋舍。
还有现在,他怎会不知道李夜白绝非常人呢?
可方才他还是断然拒绝了对方提出的帮助。
多年前那牙人将商清昼和他先生赶出牙行时,曾指着鼻子骂先生迂腐,骂他们这些书生刚愎自用是块铁石头。
商清昼自然不会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可在未来漫漫岁月里,他似乎,依然渐渐将自己活成了一块实心的“铁石头”。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商清昼几度张口,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嗯。”
李夜白却低声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他又再次郑重地向他道歉,“风竹,方才是我做得不妥。”
商清昼摇摇头,调整呼吸让情绪平复。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一个小小的主簿就敢收受贿赂,堂而皇之开办雀馆,那淮安桥两侧青楼妓坊,数不胜数!夜里丝竹之音靡靡不绝……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家芳华女儿愿做这样的事?可一旦上了那花船,再没有人会在意她们是否也有灵魂与尊严。”
他又想起秦寄欢险些在淮安桥上被欺负的事,当时若不是商雁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商清昼眸瞳灼灼:“现如今,世族子弟醉生梦死,敢肆无忌惮地调戏欺辱百姓儿女——堂堂大雍将军,也能随意将刀尖对准本国的无辜百姓,而国公府……”
他唇边挑起既讽刺又无奈的苦笑:“有家法在,父亲就能肆意打骂处决亲子,商雁飏那次险些被打死,偌大的国公府,竟由一个老太监只手遮天,人人畏惧。”
商清昼眼眸凉薄,语气却唏嘘不已:“国公府为京中望族之首,都如此……不堪,其余各家可想而知,我与商子归,乃至商家两兄弟,哪个不是这朝堂纷争的牺牲品?而如我们这般身不由己的,天下又有多少人?”
比如他那曾经在花船上,如浮萍一般飘零的亲生母亲。
比如商雁飏与商雁南的生母,那位心灰意冷的谢家大小姐。
还有整日跟着他心惊胆战的望墨。
……太多,太多。
或许他早已在心中无数次,千万遍地回味思索这些,所以商清昼此刻脸色之平静,语气之淡然,让李夜白心里泛疼,他仿佛看见一个在逆流中拼命抓住绳索,将脖子高高仰过水面的人——
对方眼里有微弱却又无法熄灭的光,但也溢满了对命运沉重的无奈与哀伤。
在许久以前,李夜白也曾是那个咬牙死命抓住绳索的人。
那要人性命的泥流一次又一次,年复一年无情地拍击着他!拍得他七窍流血,拍得他骨血像漏了风,直到尖锐的利角被粗糙的泥沙一寸一寸磨平,将他鼓噪的心脏一尺一尺填封了石子,直至大浪再来,循环往复,他成为挂在绳索上,一尊摇摇欲坠,冰冷光滑的石像。
现在李夜白看见商清昼眼里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