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透过那黯光又望见那个,苟延残喘,却反复将口鼻仰过泥水洪流的人。
“星野。”
“星野?”
商清昼发现对方出了神,抬起一只手在李夜白面前晃晃:“星野兄?”
“……嗯。”李夜白眼睛眨动一下,他慢慢挺直了肩,好像刚刚只是在凝心思考商清昼的话。
见他无事,商清昼放下心来,以为是自己说得过于冗杂了,他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黑云压着无边无尽的群山,雨声响得震耳欲聋。
凄风苦雨本难过,何苦添之败兴言?商清昼心道。
于是沉吟片刻,说:“不过这世间的人与事也不全是黑暗的,自古善恶不独行,世道有叫人厌弃的一面,自然也有能叫人揣着希望活下去的一面。”
他的目光缱绻而温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唇角的笑又恢复了柔和的温度,李夜白看着,仿佛那老乌巢里飘下一只最柔软的羽毛,从他心上悄然抚过了。
“星野兄。”
商清昼侧头望向他,问:“星野兄方才说,北疆边境曾贪敛成风,民生边务一派乱象,如今鹘阗也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李夜白说“是”,“风竹想问什么?”
前者笑笑:“想问问星野兄,这样的内里乱象丛生,外又动荡不宁的大雍——”
他目不转睛看着李夜白:“若真有一天鹘阗人卷土重来,星野可还会为了这样的大雍,奔赴疆场,杀敌护国?”
李夜白与之回视,神情平静从容。
空气转瞬之间只落下簌簌雨声,难以参透的宁静在屋子里慢慢延展开来。
两人四目相对,寂静无言。
李夜白眼中光影浮沉,最后听他笑了声,问:“风竹既已将京中风气看得清清楚楚,倘若有朝一日得以开办私塾,风竹,你可还会义无反顾,一心从教吗。”
商清昼愣住。
不只因为李夜白这一问,而是随他声音徐徐落下,商清昼清晰地从他眼中看见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答案。
“……明明是我先问的。”商清昼按耐着不知为何陡然跳快的心脏,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说。
李夜白眼底浮出亮晶晶的笑意,笑却并未达底,“是,那么我想,若真有那一天,我或许不——”
砰!
屋门被人“呼哧!”推开,冷风尖叫着闯进来。
商雁飏脸色黑得像刷了漆,看见屋子里相对而坐,距离靠近的李夜白与商清昼,他表情顿时更臭了,“你俩绣花呢?”
微妙的气氛轰然而散,商清昼转脸望向商雁飏,李夜白不紧不慢挺直了腰,重新端坐回椅子上。
商雁飏敏锐地品出些古怪,但见两人神色如常,再看又似乎没什么异样,于是怀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一道,最后落在商清昼脸上:“……那柴火捅不灭。”
边说,耳后漫上了不起眼的红,商雁飏眼里闪过一丝赧然,吸吸鼻子生硬道:“水快烧干了。”
难为这十指不沾阳春水、脸皮却比春饼薄的小少爷,也不知一个人在灶房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拉下脸来找他讨厌的人求助。
商清昼还未说话,旁边李夜白放下茶碗站了起来,“我去吧。”
他起身后对商清昼道:“顺路去看看长辈们念完经了没有。”李夜白朝门口懒懒扫了一眼,像故意捉弄门口的人一般,“管她们再借两间客堂,难得这庵中这么热闹。”
果然,商雁飏一听就炸了毛:“!谁稀罕你去借!”
他一脸“不食嗟来之食”的刚烈,喊得荡气回肠:“小爷现在就走!”
商清昼站起来。
“臭小子。”李夜白嗤笑一声,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拎起了商雁飏的衣裳领子。
后者一愣,继而难以置信这看起来谈笑风生的斯文禽兽,手上力道竟如此强悍,叫他反应过来拼命挣脱也不成?!
“你——!”
“你什么你。”李夜白食指与中指交叠,当空一弹一个爆栗敲在少年脑门上,“嚯,还是个实心瓜。”
商雁飏手脚踢踹,几乎气疯了:“我宰了你!!小爷一定要——”
李夜白游刃有余,扭头对一脸关切的商清昼温和一笑,接着不由分说拎着少年就往外走,“要什么要,我可告诉你,这庵里都是上了年岁的士兵遗属,敢惊扰了她们,今儿就把你骨头掰折了当柴烧。”
“我——”
一听“遗属”二字,正怒火冲天的少年神情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