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商雁飏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李夜白看了却面露满意:“走,瞧瞧你把灶房点着了没,一个大男人连锅水都不会烧,干脆我再去山下请百八十来个丫鬟小厮来伺候你?”
两个人你嘲我骂地走远了。
许久还能听见商雁飏气急败坏的声音:“谁说小爷不会烧?!……松开我你个笑面虎……离……远点儿!”
接着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李夜白出手“制裁”了。
二人离开,昏暗的房间里又一次陷入安静。
呼吸声被无限放大,商清昼走到桌旁,端起李夜白放下的茶碗。
碗里的姜苏茶已晾到最适宜的温度,他一饮而尽,感觉四肢百骸的经络都慢慢舒展开来。
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商清昼敛下眼睫,静静注视着碗上朴素的花纹。
直到空气里的沉寂被雨声掀起一层一层微波,年轻的公子手指摩挲着纹路:“……若是醒了,就起来吃些东西吧。”
一句,像雨丝从瓦檐上坠入水面中。
床上双目紧闭的人毫无反应,似乎还陷在高热的昏厥里。
商清昼像一个在平静地自言自语的人,他放下茶碗转身,眼角望向墙边的床榻——
或许是感应到他心照不宣的注视,床上的人睫毛细微地颤动起来。
商清昼视线缓缓下移,看见对方被沿下微小的隆起。
——应是他的手指慢慢蜷缩了起来,商子归的脸色如宣纸一般惨淡,苍白地与藏青色枕头形成鲜明对比,使得他凹陷黯淡的眼眶与消瘦的下颌线,都深刻得近乎异常。
商清昼凝视着他翕动的睫毛,这个与他同龄的年轻人过于瘦弱了,不论身形还是气质,似乎都不像是钟鸣鼎食的国公府养出来的人。
“今夜雨不会停了。”
商清昼轻轻开口,“此处没有郎中,你且忍耐一晚,明日早些下山吧。”
床上的人眉心一如既往紧蹙着,仿佛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心一般。
商清昼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见对方当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神色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抬脚朝屋外走去。
“……你向大哥告发我吧。”
商清昼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见床上之人依旧紧紧闭着眼。
商清昼没看见对方是怎样出声的,但那人失色干裂的唇畔上隐隐绷出了血丝。
短短几个字怕是像烧红的铁球滚过他沙哑的嗓子,叫他吃痛眉毛拧得更深。
“即便我不说,”商清昼想起商雁飏方才说的,这人在甘泉寺众人面前下跪的举动,眉宇间划过一丝晦涩,“他也会知道的。”
床上的商子归又久久没有了动静。
商清昼站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可以清楚地听见外面屋檐上淌下的雨水,一滴一滴接连不断砸在泥坑里的声响。
从门缝渗进来的光给他的鼻梁与额头镀上一层银线,在商清昼眼皮上敷了薄薄一片月光般的影子。
他安静凝望着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耗尽血气的人,他们二人一躺一立,一清隽一颓唐,好像隔着无形的雨帘,商清昼看见这茫茫命运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这样做。”
商子归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嘴唇开合的缝隙太小了,小得商清昼几乎无法分辨那嘶哑飘忽的声音是不是他发出来的:“……总得活下去。”
“闹成这样,以国公府的规矩,你未必能活。”
商子归的话虽然说得悲戚,但商清昼并不尽信,他摇了摇头,叹息般的:“究竟是想活,还是想死呢?”
床上之人倏地攥紧了拳。
似乎有一抹滑腻的亮色从商子归眼角渗进了鼻窝里,风雨声大作,将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送进商清昼耳朵里:“总得……选一……样……”
商清昼久久不语。
那声音压抑着山呼海啸般的情绪,再一次跌跌撞撞地:“我什么都不是……国公府里的一条狗……你离开了为什么要再回来?我算个什么……总得为自己打算……死了更好,死了心里头松快。”
不知是他情绪太过激动,还是高烧烧得浑浑噩噩。
商子归言语混乱,吐出来的字句颠三倒四。
他的情绪也随之起伏着。
凄苦、不平、厌恨、嫉妒……明晃晃从每一个字里流淌出来,既有对他自己的,对商家人的,也有对商清昼的。
厚实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分明岿然不动,但却好像一只被束缚住死死挣扎的茧蛾,字字激动,字字泣血——
“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是商清昼第二次听见商家子谈及“死”。
第一次时,他站在国公府商雁南的院子里,看喝醉了酒撒泼的商雁飏大吵大闹。
那一回,发了疯的少年也曾朝商雁南叫嚣,混不吝地大声痛骂:“死了好,死了痛快!!”
而现在,这个名义上的“二少爷”如一具躯壳般躺在商清昼面前,了无生机地说“死了心里就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