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荒诞的巧合。
——两个在商家养大的孩子,都不约而同说出了这般相似的话。
“难道我愿意回来么。”
商清昼这一句太轻了,他眼中唇亡齿寒的沉虑早已被抹平了,只留下一层浅得不能再浅的漠然:“世间至速,莫过于一死。”
他垂下眼睫:“而活下去则需要延绵不绝的意志与勇气。”
商清昼忆起荒年时南陈马村那些几乎饿死的村民,想起进京城的山路上那些数以百计的殍尸。
他的神情被光影洗出一汪古井般的慈悲,眼底仿佛历尽了经年翻滚的麦浪,“既然连命数都还未给你下死期,何苦先行放弃呢。”
商子归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覆在眼皮上那几缕薄薄的青筋随之颤栗。
“对了。”
商清昼忽然想起来:“你身上的佛牌——给你掖在枕头下面了。”
他没有看见,床上的人猛地咬紧了牙关。
“……那是我亲娘留给我的。”商子归从牙缝里渗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他力气似的,“搁在装我的篮子里头。”
商清昼点头:“原来如此。”
真好,他心里想着,贴身还能拥有一件亲娘留下的东西。
“想来那是她留给你的牵挂——”
商清昼不想再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他与商子归谁都没提究竟是谁“亏欠”了谁,就像他们心照不宣地压抑着对那座深宅大院的惶恐,能流露出来的,都是微不足道的苦涩而已。
站着的人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既如此,就先试着活吧。”
他仰眸望向门栓上的蛛网,“若怨我就能活下去,君请自便。”
床上之人拳头攥得毫无血色。
商清昼掌心贴在了屋门上。
推开之前,他声音低得没有一丝情绪:“你可以告诉商雁南,那日救商雁飏时,是你为我们指了路。”
说完,面如止水的公子推门走入了汹涌的湿雾里。
咔哒。
屋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动静。
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了商子归一个人。
商子归依然没有睁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寂静如水。
突然!床上之人紧绷的下颌猛地一松,张开嘴大口大口拼命喘息起来,“!!!”
他倒吸一口气呛咳起来,连气管都震颤地发出“嘶嘶”声,如同在洪水里即将溺毙的人猛地汲取到了氧气,骤然活过来了一般。
……
暴雨下了一整夜都未歇。
傍晚时分,商清昼随李夜白一起见了艾粄庵中修行的遗属。
商雁飏虽跋扈,但也不知李夜白在灶房中对他说了些什么,一脸憋闷的少爷竟也乖乖随他们一起去向遗属们道了谢。
修行多年的长辈们对他们的搅扰并没有太多表示,只道“自便”,多年的修行已让她们身上多了一层超然物外的宁静,仿佛对外界万物都无悲无喜。
即使面对李夜白,她们也只是淡淡与之交谈两句便回了佛堂,再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而商清昼,则在艾粄庵的客堂中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黑甜,他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商清昼坐在檀香萦绕的被褥间,人还有些发蒙。
叩叩。
“风竹。”
外面传来李夜白的声音,隔着门有些发闷:“风竹,醒了吗。”
商清昼连忙整理衣裳下了床:“来了。”
打开门,已换回昨日衣装的李夜白正耐心等在门口,门开时俶尔抬眼——
看见脸上睡意未消,发丝稍稍凌乱的商清昼,抱着手臂的李夜白一愣,旋即放下胳膊对他扬起笑来:“睡得可好么。”
商清昼点头,仰头看了看天色,有些不好意思道:“竟起晚了。”
“不晚,睡得好便好。”
李夜白和他一同走到院中,雨后的青庵仿佛被潭水浸泡过一般,青砖瓦檐处处都沁着水淋淋的亮,折射着天空交错的树枝倒影,如潭底纵横的黑色水草。
他对叫醒商清昼有些抱歉,“本想叫你再睡一会儿,不过——”
话音未落,灶房里走出个一大早就黑着脸的商雁飏,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立在屋檐下,紧紧盯着商清昼,从鼻子里哼了声气:“那家伙一大早就下山回去了。”
说罢,又哼一声,嘟囔道:“烂好心。”
“他”是谁不言而喻。
李夜白朝商清昼摊开手,里面躺着一枚乌色沉沉的佛牌:“他留下了这个,说是给你的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