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擦擦脑门上的汗,抬手:“二少爷,您这边请。”
“嗯。”
屋里,商雁南捂着起伏的胸口靠坐在床边剧烈喘气,一看就是给气得狠了,一双眉狠狠拧着。
商清昼进门,自然也看见了他膝盖洇出的血污,不由怔愣一瞬。
商雁南挥退要来给他顺气的季风,对商清昼道:“坐。”他同样未提及方才发了疯的商雁飏,商清昼却不难看出对方眉宇间的郁气,想来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亲弟,这人心里也是有苦的。
商清昼坐下,视线自下而上落在对方的脸上。
比起方才的商雁飏,商清昼与眼前这位的关系似乎更为难解。
当年,那奶娘若不是用商清昼做了商雁南的“替身”——
只怕那年,险些冻毙于雪林的便是商雁南了。
也正因着这一层,商雁南才对他多了几分复杂的关照,譬如,那笼螃蟹。
可要说兄弟亲缘,实在是浅得可怜。
他们彼此间的感情,稀薄得甚至不如灾年时,秦家一家七口人分吃的那碗野葵汤。
更何况,商清昼的存在,对于规行矩步、家法森严的国公府来说,本身就是最大也是唯一的耻辱,更是对商家两兄弟的母族谢氏,最尖锐狠绝的挑衅。
商雁南与商清昼都是聪明人,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份恰当的疏离,谁都不会越界。
因此商雁南对商清昼的突然到来感到很诧异。
他直起身子端坐在榻边,顺手将薄毯拉来盖住自己膝盖上的污渍,将胸膛滚涌的怒火压下去,便又恢复了与外人交谈时克己端庄的姿态:“怎么这时过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夹道里就传来更夫悠远的锣声。
商雁南听见那锣声,蹙眉不赞成道:“以后不要这样了,叫外人看见,该说国公府规矩不严。”
说罢又想起什么来,问:“你是怎么进的城门?”
商清昼的手下意识摸向袖中那枚白瓷腰牌。
“使了守城侍卫几钱银子,又报了国公府的名,便给放行了。”
原本商清昼今夜来的目的,就是想先和这位在朝中行走的兄长通个信,先迂回地了解一下国公府与兰王及东宫的关系。
可此时……
商清昼目光落在商雁南苍白疲惫的脸上,又移向那盖住男人腿伤的薄毯,忽然觉得今日不是个深谈的好时机。
于是商清昼起身,抬手朝榻上人行了一礼:“兄长。”
从未被弟弟这般“礼待”的商雁南一愣,脸上的冷肃也本能地褪去几分。
“是我鲁莽了。”
商清昼眉眼低颔,吐字清晰——
“今日中秋,原不该来打扰兄长的。是我养父母的儿子今早上山打猎,不小心摔伤了腰,若不是村里的郎中医术实在不精,我万不敢深夜前来。”
商清昼从揖礼的衣袖后抬起一双眼眸:“只求兄长能指派个顶事的府医给我大哥救命,风竹感激不尽。”
听见那句“大哥”,商雁南忽而有片刻的恍惚。
他看着眼前面容谦良,不卑不亢的商清昼,随即才意识到:
对方不是在唤他。
面前行礼的人仿若静止,商雁南蓦地想起了三个月前将商清昼接回来时,那个攥着商清昼手腕不放的年轻猎户,他心里竟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原想提点商清昼两句,既然回了国公府,往后与那些布衣耕夫的走动往来,也该慢慢断了才是,以免叫人说国公府沾染寒门,有失世家体面。
可一轮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商雁南视线从对方那一截笔直的脊梁下移,落在他沾着零星尘土的衣摆上——
这时才发现,对方身上的青袍样式实在是寻常,布料普通,虽然外面罩着层雪似的软纱,夜里一阵凉风悄然抚过,依稀还能瞧见内里布袍上细细密密的针脚。
也不知出自谁的手,尽管瞧上去轧得紧实,却是再不能跟商雁飏那一身靛华织金缎相比的亚麻粗线而已。
再瞧对方在自己面前微微低下的头,许是来得匆忙,一头乌发只用根竹枝简单挽了个髻,这个他名义上的“弟弟”静静伫立在这灯火明亮的房间,商雁南沉吟片刻,话开口就变了——
“……你的表字是风竹?”
商雁南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膝盖伤势与父亲的惩戒叫他身心俱疲,加着方才不争气的混账亲弟叫他气得无力,心肠也松软了几分,看着这个清寒沉静的青年,商雁南竟觉得,这些温暖的灯火映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居然令这人身上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来,叫人很想亲近。
季风给两人端了茶,默默退出去。
“是。”
商雁南收回无端飘远的神思,沉吟道:“清昼永,佳眠熟。帘外无人自风竹,雅则雅矣,太过苦冷了些,这是谁给你取的字。”
他依稀记得,划给商清昼的那片庄子旁也长着不少青竹,倒是与这人秉性相配。
“村外的私塾先生。”
商清昼将腰躬得更深,肩与脊背却仍旧是一条不卑不亢的线。
“秦家夫妇待我如亲子,自小吃的用的从不短缺,我体弱,做不得农活,可父母与大哥非但没有嫌弃,还当了些衣物被褥与母亲的铜钱串,将我送去村外山脚下的私塾念书识字。”
商清昼娓娓道来,他垂着眸,视野中倒映着一片熨帖整齐的针脚,在烧着暖香的地板上,为他挡住贴地游走的凉风。
他想起今夜那位睡在茅屋里间的老人,浅色的唇边便藏起零星的笑。
“识字?”
商雁南不置可否,只看着自己手上那只青釉盏上的金丝铁线,半晌,才道:“乡野地头的先生,教得再多,终归是管窥蠡测,你如今也……”
商清昼:“十八。”
“嗯,你十八了,今年已来不及,若是想赶上明年秋闱——”
商雁南似乎是觉得薄毯在腿上压得有些热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一边喝茶,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商清昼的反应,“还须先在京城中寻个有名望的书院,或是你想进国子监,我也可试着去——”
“兄长,我不想入仕。”
“什么?”
商雁南手一顿,盏中茶水溅出两三滴,落在他膝头轻飘飘的薄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