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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夜白披衣走出屋时,打眼瞧见的就是商清昼的背影。
原以为他在黯然神伤,李夜白的脚步顿了一顿。
却见菜畦边上的人深呼一口气,清匀的肩膀低了又抬,蓦地转过身来——
前者清楚捕捉到商清昼眼中升起的讶异,水似的将眼睛深处原有的情绪给盖住了:“星野兄?”
望墨在不远处“咯嘣咯嘣”嚼螃蟹腿,见李夜白居然自己走着就出来了,鼓着腮帮子睁大眼“嚯!”了声,又见他家公子也和自己一般讶异,便忽扇着眼睫毛,歪头将两个顶好看的人瞅着。
凉风过门,李夜白压住胸口咽下半声浅咳。
他一手按住腰间伤处,嗓子里还泛着哑:“扰你清思,抱歉。”
商清昼过去扶他,听见他的话无奈道:“星野兄自打醒来后,似乎总在道歉。”
随后目光下意识落在李夜白肩头。
“嗯?”
忽然觉得对方身上的这件靛青色披袍有些眼熟,“这……”
这……
似是他昨夜睡时掩在身上的,清早忙乱间随手堆在了竹椅上。
李夜白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阳光从他高挺洁净的鼻梁划过,在唇角投下一片温和的阴影。
“我寻了半晌也没找见我的衣裳,只好暂借了竹椅上的一件外衣,还望风竹兄莫怪,来日定当洗净归还,再赔你件新的。”
他确是个人物,那样吓人严重的伤势,眼下不但能好生生地站在商清昼面前,谈笑自若,就连唇色都比清晨红上几分。
若不是他高高竖起的长发被风裹得飘乱,几缕黏在还汗湿的眼尾,商清昼还当真无法从李夜白含笑从容的面容里窥见丁点儿痛色,只当他天赋异禀是个铁人。
“无妨。”
商清昼:“你的衣裳染了血污,昨夜救你时尚不知你身份,不敢随意处置,就被我暂时收进箱笼里了。”
对方比商清昼高出些许,他须得将下颌稍稍抬起些,才能叫被对方身形遮掩的日光洒在自己脸上。
李夜白张开讲话,对他笑时,对方倒影就似窜上枝头的一只小雀,在商清昼额头跳跃。
“不过,那衣裳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子,怕是不能再穿了,我原也想着等你好些了,再将我的几件新衣拿去庄上请手艺好的农妇按你的身量改改,但未曾想到,你竟……”
商清昼眼睫微动,将李夜白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好的这样快?大夫怎么说?就这样下床不碍事么。”
“不碍事,风竹兄不知,我自幼就是个皮糙肉厚不知疼的。”
李夜白朝窗边望了一眼,“刚我瞧那位老先生似是要用纸笔,又见我醒着,似觉着不便,干脆就出来了。”
商清昼闻言,唇边笑意掩去了些。
李夜白身上的血味早已经被药香覆盖,商清昼却莫名觉得鼻腔飘过一缕似有似无的血腥气,他脑海中闪过了国公府那些纵横交织的青石窄道,鼻息收紧。
“星野兄,抱歉。”他开口道。
李夜白不解:“做什么道歉。”
“你清晨赠与我的那块白瓷腰牌……”
商清昼自诩是个极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喜扯谎的人。
自幼时开智以来,村中夫子便教他要正直,为人要表里如一,做个君子。
可商清昼却觉得,这几日他几乎要将前半生的谎话都说尽了。
尽管事出有因,但这依然叫规矩惯了的商清昼感到自惭。
一时无话。
见他这样,李夜白已依稀猜到对方要说什么。
他一侧的眉梢稍抬。
并非戏谑,而是李夜白自己也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得似有些顺口了,怎么就接得这般快:“白瓷本就为死物,倘若能救人一命,也是那腰牌的福气造化。”
商清昼大概也惊讶了,“?你——”
李夜白眨眼注视着他,少顷,轻声道:“先前是我瞒了你。”
他捂着伤处的那只手抬起,指了指自己一只耳朵,“军中之人,耳目自然要灵便些,所以,咳。”
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试探似的抬眼望向商清昼,“若说抱歉……其实刚刚我听见隔壁院儿动静怪大的,便留心……咳,多听了些。”
说罢,又紧接着接上一句,“习惯使然,求风竹兄宽恕!”
啪。
一抱拳,头低下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本性使然,商清昼瞧他这样自然到有些夸张的动作,莫名生出些哭笑不得的情绪。
也不知怎么,心里原本的低落也像灰尘似的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