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真是……”
“星野兄,”商清昼的措辞在舌尖滚了滚,最终笑着叹出一口气,“你这般,我竟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接着,也只得将上午之事和盘托出。
“那块白瓷腰牌,我将它交与国公府的管事充了个脸面,从府里头带回来了一个人。”
李夜白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商家三子商雁飏?”
商清昼心想这人的耳朵当真好使,也不知他在屋里都听到了多少,“是。”
随后他将事情略说了下,没提那些细枝末节,只道:“我怕城里头的大夫不敢给他看伤,就将他带回来医治。”
当商清昼平静地将这句话讲出时,原本只想叫商清昼不那么愧疚的李夜白,却蓦地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好奇。
于是李夜白手放下去,搁在腰间:“风竹兄。”
“嗯?”
“若真不想与国公府牵扯太多,风竹兄又何必铤而走险将那商家老三救回来呢?”
李夜白歪了歪头,犀利的眼里却满是纯粹的好奇,他眼尾微抬:“京城里头人人都知道,文国公家那位三公子是个辱没门楣的孽障,啧——”
他猜测着眼眸眯起,头也跟着摆动了下:“莫不是这人言传错了?这位三少爷难不成是个好人?”
商清昼摇摇头,苦笑:“他确是个离经叛道的混账,我在国公府的时日不多,也见他闹出过不少荒唐事。”
“哦?”
李夜白似乎兴致更高,挑眉问:“这样声名狼藉的人,你又为何救他?”
商清昼无奈道:“星野兄耳力非常,方才一定已经听见我与我大哥的对话了,又何苦再问。救他,与救你,都不过随我本心而为,哪里需要那么多的道理与原因呢。”
嘎嘣。
不远处的望墨珍惜地把螃蟹腿拆下来嚼了又嚼,恨不得连壳子都咬成粉吞下去,满蟹的膏油与蟹黄却被他扒到小碗里,只留着给商清昼吃。
李夜白看出他不愿多说,便点了点头,嗓音低下几分。
“风竹兄宅心仁厚,我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想说,你本心慈悲,实在叫人敬佩。”
他从容专注地看着商清昼,“亦说不准在不久的将来,风竹兄也会为自己这份本心感到庆幸,就像你因着慈悲之念救了我,你先前虽然担忧我送你腰牌会污了你的本心,但我想今日你也曾有过一丝庆幸,那腰牌带来了一丝生机,是不是?”
他眉眼不骄不躁,虽风流却不轻浮,反而因为彬彬有礼的言行愈显得沉稳温良。
山野间的日光穿梭在二人脸庞,窸窣的鸟鸣在天空飘零。
商清昼在对方浅淡的笑意里变得有些茫然。
他觉得自己本像一支竹篙,分明今儿半天都在水流里晃动,而此刻听着对方娓娓道来,似乎生出一股靠了岸的感觉。
他前半生深交挚友不多,此刻却幡然有了一种将对方引为知己的念头,喃喃道:“……确是这样。”
李夜白笑了笑,露出些遗憾的神色:“没有腰牌,恩情还在,我欠你一条命,你若是喜欢那腰牌饰样,今日回京后我便托人再送来一枚,给你戴着当个玩意儿,压压袍角。”
“什么?今日?”
商清昼回过神来,蹙眉:“你要走?现在??”
他下意识去看李夜白腰际的伤,只觉得他在说笑。
“这如何使得?”商清昼不赞同,“你重伤未愈,哪里走得了。”
然而李夜白只笑:“那位商三公子不是要在此处养伤么,我若还占着风竹兄的床,今晚难不成你与望墨小兄弟睡桥板去?”
“哪里就那般局促了。”
商清昼不接他的说笑,“庄子上尽是能住人的屋舍,我和望墨还能没地方睡不成?”
他完全没有料到李夜白即刻便要离开,昨儿郑大夫明明讲他这伤起码要卧床半月以上的。
“星野兄,莫要开玩笑了,你只管在此处安心养伤,起码……也得等大夫点头才好。”
李夜白依然望着商清昼,笑意不变,他目光下移,落在商清昼手里握着的荷包上。
没再即刻提要离开这事,李夜白问:“嗯?这是什么?”
商清昼还在想着如何劝他留下,听见李夜白问他才想起来,手指勾开望墨的荷包。
“没什么,一些葛布与旧麻絮。”
他说着拿出一捧来,“望墨他年纪小,正是爱跑爱玩的时候,一双鞋没几天就得磨出窟窿,他就自己带些针线碎布,有时自己缝了,实在缝不上就去找庄子里的李婶给他补一补。”
李夜白笑了:“原来如此,那孩子没被京城里头的礼教磨灭了天性,这实在是难得。”
“嗯,好在此处不是京城。”
“那你这是——?”
商清昼莞尔,抬眸看向头顶的枝杈,那里鸟巢沉甸甸的坠着。
“山中剿匪断断续续闹了一年,扰得山中鸟兽不安,这对老乌原该在春季三月筑巢孵卵的,谁知这时候竟又诞下几枚蛋来,我怕幼鸟捱不过秋冬,所以想趁今儿天暖,将那巢穴再加固保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