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商清昼力排众议带商雁飏回来,国公府除了望墨竟无一人敢搭手帮衬。
就连清早为他赶车进城的马夫也不曾跟他一道回庄子。
那马车还是商清昼同望墨一道驾回来的。
商清昼原是不赞成他就这样带伤离开的,且:“那是匹拉车拉货的老马了,你的伤经不得颠簸,若实在是要走,也叫我指个赶车的人给你才是。”
“一匹马便够了。”
李夜白笑盈盈地按下伤处火燎似的凶痛,他将这方清雅僻静的小竹院环顾了一圈,最终眼睛又落回商清昼脸上,眉宇间多出些稍纵即逝的留恋,他放缓了声音:
“老马识途,借风竹兄的一匹马离开这里,将来,它也能再带我回到这里——届时定要谢过风竹兄的救命之恩。”
商清昼怔忪一刹,末了轻叹:“举手之劳,何苦呢。”
李夜白摇摇头,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商清昼无法只得跟上,在院子外帮他取下马背上的靳带与挽具,只留下了鞍子与缰绳。
“我与风竹兄有缘,原想着,多留几天,不尽为养伤,只想着等伤好了,多为你做些什么。”
李夜白系上商清昼的披风,从后者手中接过缰绳,“但与风竹兄一样,我亦有需遵循本心去办的急事。”
他阔落利索地翻身上马,甩掉脸侧的发丝。
商清昼此时才当真有了对方即将离开的真实感,心里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惆怅,就听李夜白温声低沉道——
“愿我能如风竹你一般,慈悲换慈悲,届时再登门,风竹兄可不要忘了我。”
商清昼难得遇一知己,却也清楚地知道萍水一相逢,能在世间相识已经是缘分,无法苛求太多。
于是点了点头,抬手拜别李夜白,认真地注视他:“星野兄非等闲之辈,京中路远,朝堂军中事多且险,还望星野兄……千万保重。”
李夜白双腿一夹马腹,利落调转方向,笑着转头又看了商清昼一眼,“风竹,常相见!”
便挥鞭策马朝山道而去。
商清昼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才恍然想起什么,匆忙转身回了屋内。
待他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枚白瓷做的玲珑发冠。
他快走了两步,侧首远眺:“星野兄,你的——”
远方的山路上早已看不见李夜白的踪迹。
只有两侧遮天蔽日的松林与竹海,在秋风下荡起一层又一层滚涌的波,吹动商清昼被竹簪挽起的黑发。
商清昼张了张口,最后,珍重地将那枚发冠收入了袖中。
……
李夜白重伤在身,他控制着手里的缰绳,没有一口气策马飞奔起来。
而是叫年迈的老马小跑着拐过山崖的弯路,随后男人手一抬,林中“唰唰!”落下三五个黑衣蒙面的暗卫来——
“王爷!”
李夜白看着他们,“啧”了声,好笑又无奈地:“不是跟哥哥说了,不用管我。”
跪在最前头的暗卫一抱拳,正要说些什么,李夜白忽地耳尖一动,扬手道了句“默”。
地上的几人便如那日在他房中的暗卫一般霎时藏得无影无踪。
“哎——!喂——白、白猞猁——护军大人!!”
身后传来小童清亮亮的喊声。
李夜白转头,瞧见望墨上气不接下气地朝他跑过来。
再一低头,李夜白眉梢挑起——
果然如商清昼说的,这小家伙的布鞋“喀啦喀啦”直踢石子,鞋面上的补丁摇摇欲坠的。
“哎,慢点儿跑。”
李夜白翻身下马,“莫急。”他看着跑到自己跟前却又扭扭捏捏的孩子,问:“可是风竹兄还有事?”
“不……”望墨捏着衣裳,吞吞吐吐:“不,不是。”
他得将脑袋仰得老高,才堪堪将李夜白的脸瞧个完全,哼唧了好半天才问:“你,你……你要走了吗。”
李夜白点头:“嗯,有些急事要办。”
见望墨赤红着一张脸又怯懦犹豫起来,李夜白显得极有耐心,放轻声音:“怎么了?”
“就是,那个,那个你要记得——”
望墨似给自己鼓了鼓气,撑住一口气踮起脚,嗓音外强中干得很:“你要记得啊,是我们家少爷救了你一命!要报恩的!”
李夜白挑眉:“这是自然,我永生不忘。”
“喔。”
望墨脚后跟又落到地上,大眼睛四下乱瞟,半晌,又吭哧瘪肚地挤出来半句:“那,那你要咋报啊?哎你……你合该和我们少爷做朋友的是不是?”
似是担心对方不喜,望墨紧接着忙接上:“他、他救你可不容易!连夜请大夫,还把你搬上车……你可真够沉的,他,他还守了你大半夜,这恩情你得记着!你是京城里的左护军,是,是个官儿!是官儿旁人就得敬怕你不是?”
李夜白却从听出了言外之意,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微皱起了眉:“国公府里有人公然欺辱你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