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听见她的声音，回过身，摘下风帽：“江儿？你怎么来了？”

见她愣愣站在原地，凌青走近她：“今天是冬至，正好空中无月，我便想着为你们看看来年的运势。”

凌青伸出手，轻柔地牵起她，四目相对，他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阳，交握的双手传来暖意，江渺定了心神，跟上他的步伐，走到断崖边。

二人并未说话，她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师父曾说过，当初捡到她时，那个裹着她的襁褓中有一张写着她生辰的字条，虽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寻亲或是留作念想的信物，但好歹也是她留在世间的一道痕迹。

师父从未教过她与师兄占星，不过她的志趣向不在此，至少在为自己的前程迷茫之前，从未想过要听天意问前途。

她垂着眼眸，分神留意着自己体内的识海，即使早已过了上次她昏睡过去的时辰，她仍旧不敢松懈。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耳畔风声呼啸，凌冽的山风刮过她脸颊，江渺猛地打了个颤，一回神，正看见凌青蹙着眉，过了片刻，他拧起的眉头松开，恢复了往时那副淡然的模样。

“你的命格倒是很有趣，从前却没有机会同你说起，如今择日不如撞日，江儿就耐着性子听我说说吧。”

他望向她，那双深如幽潭的眼睛倒映出的情绪并不真切，她却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兴许你已经知道，你是孤辰坐命，寡宿贴身，又逢孤鸾破运，乃天生孤寡煞格。不过修真之人，六亲缘浅倒也不是坏事，少了许多俗世牵绊，方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

凌青说着，视线仍落在她身上，“不止是你，我旧时师门中那些师弟师妹们也多是师父捡来的孤儿……江儿对这些事情，大可不必太在乎。”

江渺缩了缩鼻子，并未回话，只是嗯了一声，便移开视线看向远方不尽的山峦。

贴在她身上的标签也好，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也罢，浮世俗名如过眼云烟，她确实从未真正在意过，只凭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一下下砍杀出自己的路。

“流年大运倒是不错，太岁入官禄，又有贵人相携，想必晋升之路不会太过辛苦。不过，我与你师叔的期望还是那样，不用我说，想必江儿会懂的。”

他说罢，停顿良久，仿时间都凝滞停顿了下来，最终长长地、深深地舒了口气。

“江儿，过来些。”

凌青走到她身侧，微微俯下身，抬手指向空中，“那颗星，便是你的命主星宿，这三颗星定下你的命格，还有些其他，不太重要。”

江渺顺着他的指尖望向空中，浩瀚星穹下，她根本不知凌青到底想让她看向何处，找到哪一颗星，可仿佛命中注定般，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一颗幽暗的星子吸引。

“数年前——也恰恰是你离开山门后初次回来的那年，我留意到有颗星落入你的命盘中，这些年里，也一直在关注它的动向。”

他看出她心有旁骛，便收回指天的手，搭在她肩头，似是想强硬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对话中，“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明白你有自己的主意。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好在这些年你道心坚定，从未行差踏错。”

凌青见她终于收回了视线，便抬起手，别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轻柔捧起她的脸，望着她那双冰雪般澄澈的眼：“江江儿，你要小心那条蛇。”

“他非我族类，又来路不明，可我见他心性秉正，这些年又一直相安无事地陪在你身旁，便按下了许多话不曾同你挑明。”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眼中盈满怜惜，“他身份神秘，我本就对他多有提防，我也希望是我多心，可如今这星盘上的结果已是板上钉钉。”

“这星象料定，他是你心头大患，命中来犯。”

她耳中嗡鸣，凌青的话在空空的山谷中回荡，被风声扯得细碎，又清晰地传回她耳中，“事已至此，绝无回寰的余地。我劝你还是尽早下手，将其斩草除根，免得夜长梦多，再生祸端。”

话毕，江渺仍站在原地，凌青松开了手，撤开半步，与她对面而立。

她与竹逯朝夕相处良久，若说她对他的反常毫无察觉，自然是假的。

她以为只要自己极力隐瞒，视而不见，便可以瞒天过海，却没想到竟是沉默无言的天道泄露了秘密。

因此听着凌青对自己的称赞，看着凌青欣慰的眼神，她总觉得心虚不已，下意识想要逃避。

江渺别过脸，微微侧身避开凌青投向自己的视线，凌青这番话无意识下了最后通牒，她此时心乱如麻，努力屏蔽掉脑中纷杂的声音，深深吸了口气。

再抬眼时，她眼中的情绪已然平复，江渺抿了抿唇，声色泠泠：“好，我明白。”

“我会自己看着办，所以还请师父不要代劳。”

江渺毫不避讳地望向凌青，四目相对，她也不管凌青是否窥见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话毕便移开视线，垂眸看向面前的万丈深渊。

凌青长叹一声，良久后，才道：“…我答应你，不会对他动手，只是若将来某日他挡了你的前程，你千万不能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