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不比上山的路好走,再加上下了雪,路就更难走了。
温凝走在最前方,奉阳跟在她身边,频频看她,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温凝早发现了他在看自己,转头看去时,又见他偏过脑袋不看自己,几次过后,顿时无语凝噎,“有话就说,磨磨唧唧做什么?”
奉阳:“……”
他回过头来,“那个,郡主,属下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温凝解决了这段时间一直压在心底的事,现在心情极好,“你问。”
奉阳:“郡主,你杀过人吗?”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往日性子就是有点骄纵的郡主今日会这般折磨那土匪头子。
她下手之时甚至都没有颤抖,眉眼间的恨意与漠然差点让他以为她杀过人。
姑娘家遇到这种事不都应该害怕吗?
怎么就郡主不一样。
温凝:“……”
她转头看去,“怎么,我要是说我杀过人,你要和皇叔告状?”
奉阳:“没,属下就是好奇,郡主不想答就不答。”
温凝目光落在前方,蓦地,她想到了前世,想到了那个令她后悔半生的前世,声音有些缥缈,“杀过。”
所以,她才不怕。
死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奉阳怔住,好大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样……”
想了想,他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块赶紧的帕子给她,“郡主,你脸上还有一些血迹,擦擦吧……”
也就这时,温凝惊喜的声音响起,“皇叔!”
奉阳微怔,顺着她的声音看去,正好看见那人眉眼锐利的望来,仿佛能洞察他的心思,手微颤,将递出的手帕默默塞了回去,微微后退了一步。
前方,温凝一看见容钰便快步奔了过去。
只是,看着那穿着黑色大氅坐在素舆上,眉眼沉沉如阴云密布,四周连空气都仿佛安静下来的男人时,想起什么,逐渐心虚,连脚步都缓了下来。
之前担心皇叔不让她上山,所以她谁都没有告诉,是自己偷偷摸摸跟上来的。
离他越近,温凝的脚步便越慢,直到站定在容钰身前,才小声询问,“皇叔,你怎么来了?”
容钰目光落在她面颊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声音冷如冰霜,“山上好玩吗?”
温凝心一跳。
皇叔果然生气了!
“皇叔,我……”
“剿匪也你敢跟上去,不想要命了?”
“是我近些日子对你太温和了些,让你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连偷偷跟在剿匪队伍身后这种事都做……”
“皇叔,我错了,我保证,就这一次,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替你出出气,怕你不答应,才偷偷跟上去的!”
温凝弯腰抬头望着他,扯住他的袖子软软撒娇,“皇叔,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
容钰瞧她脸上满是胡乱擦过的血迹,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他,所有的话又堵住了喉咙里。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其实早已经从先下山的人口中得知了。
到底还是没舍得继续对她生气。
容钰从袖中拿出手帕,用一旁的雪水浸湿,伸手轻轻擦掉她面颊上的点点血痕,“此次便算了,再有下次,我定要罚你。”
温凝弯眸,“皇叔,你不生气了?”
容钰:“生气。”
温凝:“……”
她瘪了瘪嘴,“我知道错了嘛,下次,我定不瞒着你……”
容钰:“你还想有下次?”
温凝:“……”
左说右说都是错,那她闭嘴好了。
瞧她好似还很委屈的模样,容钰是又气又笑,手下动作微重了一分,“你若是心底气不过,让下面的人押回来教训也是一样的,何必自己亲自上山……”
忽然。
“嘶,皇叔,疼!”
容钰动作顿滞,忙将手拿开,皱眉,“哪里疼?你受伤了?”
温凝对他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眼眸弯如月牙,容钰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受伤,故意装的。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身体,见真的没有一丝受伤的痕迹时,这才微松一口气,无奈道:“下次不许再骗我!”
温凝嘻嘻笑,没回答。
“我不是替自己气不过,是替皇叔气不过,想第一时间替皇叔报仇,所以才偷偷跟上去的。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有几分几两,一直都躲在后面呢,没给奉阳他们添乱,等他们将所有人绑住了才出去的,没有莽撞,也没有受伤,所以皇叔,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容钰动作微滞,目光缓缓落在她明亮的眼眸中,眼睫微不可查的颤了颤,垂下眼眸,“我知道了。”
他将她脸上的血痕擦干净,然后将怀里的手炉塞入她手中,“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温凝的手早就已经冻得僵硬了,冷不丁接触到热乎乎的手炉,先是楞了一下,弯下眼眸,“我就知道皇叔对我最好了!”
只不过,她又将手炉塞回他手中,走到他身后,握住素舆的手柄,推着他往前走,“皇叔,我不冷的,我来推你!”
容钰怔一下,握着手里的手炉,说不清此刻心底是什么心思。
山下的路并不好走,再加上下了雪,素舆就更难推了。
不过一会儿,温凝便累得额头冒出了汗水,呼吸重了起来。
容钰微叹,“秧秧,这素舆是临时找的,并不好推,让他们来就好。”
温凝:“皇叔,我可以……”
话还未完,便见容钰微侧过身体,伸手将她的冰冷的手轻轻握在掌心。
他的手很大,也很热,轻轻一握,将能将她的手全部握住。
温凝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走上前,“皇叔?”
容钰重新将手炉塞回给了她,温声,“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但在我心里,你的身体永远都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温凝目光落在怀里的暖呼呼的手炉上,抬起眼时,目光又落在他温柔的眼眸里。
她慌忙低下眼,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嗯,我知道了。”
“走吧,回去了。”
“好。”
回去路上,容钰忽然问了一句,“怕不怕?”
温凝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怕不怕?”
容钰:“对那个人下手的时候,怕不怕?”
温凝这才反应过来,皇叔问的是之前她在山上做的事。
“不怕。”
容钰闻言,笑了一下,“不怕就好。”
温凝本以为,皇叔会和奉阳一样,会奇怪她为什么会像变了一个性子般,但没想到,他什么都不问。
“皇叔,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就是……我做的那件事……”
她声音有些低,“在别人眼里,这应该是很不可思议的吧,毕竟以前,我不是这样的,皇叔,你会不会觉得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容钰声音不徐不缓:“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温凝转头看他,“嗯?”
容钰:“以你我的处境,心狠一些,才能活得更好。”
“我不觉得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若是你心软了,我才更要担心……”
只是……若非他,她手上也不会沾染鲜血……她本不该沾染这些污秽的,都是他……
说完,容钰又好像是叹息了一声,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她没有听清楚。
知道皇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异样后,温凝便放下心来,与他说起了其他。
瞧她好像没有半点被影响的模样,容钰也放下心来,顺着她的话题继续往下说,不知不觉间,他们便回到了镇子上。
他们现在暂时住在一座小院里,温凝先回自己的房间换衣裳去了,容钰则是去了书房。
奉阳早就侯在此处,开始汇报,“王爷,此次我们在龙虎寨缴获了白银万两,黄金千两,玉佛两尊……”
“王爷,这些财物该如何处置,可要通知那些被劫的商人将自己财物带回去?”
“不了,都带去风凉城。”
容钰对这些财物另有他用。
奉阳:“是,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准备。”
“等等!”
容钰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奉阳,你留在这里,半月之内,若是有被劫的商人主动来官府问询,你可以将财物还给他们,若是没有,再送到风凉城。”
奉阳惊讶抬头:“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说完了这件事情,奉阳又问,“王爷,那些山匪该怎处理?”
容钰声音平静,“查一下龙虎寨都和谁有过来往,背后可有人指使。事情查清楚后,除了他们的大当家外,全部凌迟处死。”
“正好让此地的百姓们都看看,他们忧心已久的祸患除了。”
奉阳惊得差点没合拢嘴,“王爷,全部凌迟处死,是不是太过不人道了些?”
“陛下如今正在寻您,想办法给您定罪将您押送回京,您……”莫要张扬。
容钰笑了一下,眸光淡淡的看着他,“奉阳,烧杀劫掠的土匪是人吗?”
奉阳沉默一下,“不是……”
容钰:“那便是了,下去办吧。”
“他们的大当家留着,割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手脚,再找大夫好好给他医一医,别死了。”
“等他伤好后,丢到流民最多的地方去。”
本来,他是打算将他好好折磨一番再送他去死的,但没想到,他的姑娘竟然为他报仇了。
既如此,便留他一命吧。
奉阳低下头,完全不敢看此时的容钰,“是,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