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容钰即将出征的时候,温凝整日睡也睡不好,吃也不好,茶饭不思,不出几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偏偏此时,还有人上门来找她求情,温凝就更烦了。
来人不是谁,正是赵征。
此时的赵征和之前锦衣玉袍的小公子相比相差甚远,他形容枯槁,身上的衣裳破旧,没有任何佩饰,虽没了一身的富贵气,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反而多了一丝文人的儒雅。
刚看到他的时候,温凝还惊了一下。
“赵公子,你不是回宁南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赵家在将货物送到以后便回去了,并未在风凉城过多停留。
自从知道上次自己被山匪追杀不是意外后,温凝对赵家的感官就十分复杂了。
只是因为之前她和赵征走得近了些,他爹娘知道消息以后,便觉得她一个孤女妄图攀高枝,配不上他,以后会耽误他的前程,于是就想了一个法子,想要断绝了她的心思,让赵征的心思回归正轨。
这不,因着他们之前和龙虎寨有过来往,他们便找上了龙虎寨,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将她掳走,至于结果如何,他们是不在意的。
在他们眼中,左右不过是一个孤女,运气不好,被龙虎寨的人看上抓走,又能怪得了谁呢?
天知道她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心中是有多震惊愤怒。
她承认,这事也有她的一份责任,若不是她别有心思故意接近赵征,也不会引人误会。
可她真的和他之间干干净净,除了偶尔收下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外,闲来无事时,与他坐在一起喝茶闲聊,连一丝逾越也无,哪只眼看到她对他有意思了?
赵家商队的那些人眼睛都是瞎的吗?
甚至,就因为这破事她心中愧疚得不行,还想着事后给他一些补偿,结果呢?
若不是她和皇叔命大,现在他们已经死了。
所以,在皇叔对赵家下手时,温凝没有完全开口求情。
与山贼勾结陷害郡主,赵家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温凝还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去京城,让妙娘将赵家的布坊买下。
肥水不流外人田,赵家的产业,她就笑纳了。
好不容易见到温凝,赵征撩起袍子便是跪下,俯身,“草民见过郡主,此前不知道郡主的真实身份,多有得罪,还望郡主恕罪。”
见他这般,温凝皱了皱眉,“起来吧,之前你我也算是朋友,我叫你一声子安,便不会为难你,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说罢,她吩咐一旁的侍女给他看茶。
赵征直起身,但却并未起来,而是依旧跪在地上,“得郡主一声子安,是草民之幸,今日来,草民的确是有一事想求郡主……”
“停,你不必说了。”
温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想给你的父母求情的话,免谈。”
赵家后面的事她也知道,事发以后,赵征父母一力承担了罪名,被流放千里,恐怕活不过这个冬日,至于其他的赵家人,则是因为从犯的缘故下了大狱,不过因为赵家在宁南,离并州太远,再加上赵征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官府并不愿意将赵征彻底得罪死了,所以赵家除了丢了满身的金银外,也都还活得好好的。
赵征见她连听都不愿意听便拒绝,顿时焦急,“郡主,草民的父母确实犯下了大罪,可他们也是因为并不知你的身份所以才……”
温凝:“不知我的身份便可以这样做?”
温凝目光冷冷的看着他,“先前我当你是个清醒的,愿意拿你当朋友,现在看来,倒是我瞎了眼了,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书上可有告诉你商人可与山匪勾结陷害他人?”
“你的意思是,若我没有郡主这一层身份,只是一个普通平民女子,就活该被你爹娘这样对待?”
“我……”赵征眼眶都红了,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可那毕竟还是他的爹娘,将他生养大的爹娘,他没办法看着他们在流放路上受苦,最后凄惨死去。
他们也都是为了他。
赵征砰砰磕头,“还望郡主念在你我过往有过一丝情分的面上,我赵家商队对王爷和郡主有过一丝庇护的份上,饶过我的父母……”
温凝此刻彻底没了和他说话的心思,起身往外走去,“你以为没有赵家商队本郡主和皇叔就不能平安到达并州,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至于情分,你还好好的活着跪在这里,与本郡主说话,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如若不然,你别说连肃王府的门都进不了,连活着都难。”
她若非要他们赵家上上下下给她赔罪,他们赵家人一个人都别想好。
“巧儿,送客!”
“是,郡主。”
巧儿是温凝到了风凉城以后新提到身边的侍女,青竹还在京城,并没有来风凉城。
赵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眶越来越红,他本以为,他来求一求她,会有用的……却没想到,她如此绝情。
是他错看了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是他的错……
“赵公子,请吧!”
赵征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肃王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宽大的袖袍被寒风吹得烈烈直响,说不出的孤寂落寞,温凝皱了皱眉,心里说不上开心,也谈不上难过,有些烦躁。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
“若是觉得不解气,我再吩咐下去,赵家虽是在宁南,但到底不过是商户……”
他若铁了心要治他们的罪,宁南知府必定要给他一个解释。
只不过,赵征的秀才身份有些麻烦,但也只是有些罢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因为其他事在忙,忽略了赵家,这才让赵征找上了门来。
容钰眼中满是不悦。
夏中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温凝转过身,见是容钰,摇了摇头,“不了,皇叔。”
她上前轻轻抱住他的胳膊,“ 人有亲疏远近,他为了自己的父母求上门来是正常的,当初我被山匪追杀的时候,是赵征抱住了山匪的腿,这才让他们没有抓住我。”
“他虽然胆子小了些,但为人也算仗义,皇叔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把他放在心上,这点小事不值得你生气。”
容钰看她一眼,声音淡淡,“你倒是对他挺好。”
温凝:“才不是呢,我何时对他好了?”
容钰:“方才还在为他求情,还说没有。”
温凝:“我这不是看在此事他也不知情,那日帮了我一把的份上嘛,再者,我还不是为了皇叔好。”
容钰:“放过他何时又成为我好了?”
温凝:“如今满京城的人都想着抓皇叔你的错处,在旁人看来,冤有头债有主,赵征本就不知情,是无辜的,你若牵连他,那不是正好给了他们找你麻烦的理由嘛!”
“在我心里,皇叔才是最重要的,旁人才比不上你呢!”
容钰失笑,“那便依你的吧!”
放过他不是不可以,只是……他目光落在她面上,叹声,“只是委屈你了。”
温凝对他弯眸,“有皇叔给我撑腰,我才不委屈呢,而且,我让秒娘将整个赵家布坊都买了下来,此事真要算起来,是我赚了。”
“而且,真要说委屈,应该是皇叔委屈。”
他为了她受了那么大的……想起那日,温凝眼中便满是愧疚与自责,恨不得将那山匪再杀个几十遍,以解心头之恨。
容钰伸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开自己,“我并不觉得自己委屈。”
“好了,有人来了,该放开我了。”
此时,前方有一位身穿甲胄,头发花白的将军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正是候将军。
他一进王府,便拉住一个下人询问,“王爷可在府上?”
下人:“回将军,王爷在府上的。”
瞧见那边的动静,温凝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容钰的手臂,“好吧!”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温凝眼中的失落之意更大了。
“王爷,军情急报!”
那边的侯将军已经发现了容钰,正急匆匆的往这边走来。
容钰看了一眼温凝,伸手轻摸了摸她的发丝,温声,“秧秧,我听下面的人说,你最近没有好好用膳,我已经让人寻了新的厨子进府,你晚些尝尝他做的菜可符合你的口味。”
“你以往用惯了那个厨子已经在路上了,且再忍耐一些时日。”
说完,容钰便收回手,快步向侯将军走去,“出何事了?”
侯将军行至容钰身前,也顾不得行礼,眉眼满是焦急,“王爷,夏小将军失踪了!”
容钰:“什么?!”
他眉头皱着,“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
“去书房说。”
“是。”
温凝站在连廊中,看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待在府邸内,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心中更加烦闷了。
“巧儿,随我出去走走。”
“是,郡主。”
才刚走出府邸,天上就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温凝寻了一处茶楼坐下,要了一壶茶,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行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走神,什么都没想,眉眼满是被朦胧雾气笼罩的郁色。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地面便积起了小小的水洼,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啪”声,水花四溅开来,打湿了行人裤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凝忽然笑了一声,“噗嗤——”
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原来是有一个身穿青色武袍的少年走在风雨中,因走得太快,一不小心脚滑了下,差点摔进水坑,但关键时刻又稳住了身体,四处转头张望,活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囧样,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实在好笑。
似乎是发现了有人在笑,那少年抬起头来,见是一位身穿海棠色长裙,明眸皓齿的姑娘。
她好像并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见他都望过来,面上的笑意更深。
少年:“……”
拳头硬了。
“笑什么笑,没见过人摔跤啊!”
他怒着回了一声,然后匆匆走了。
温凝:“……”
不是,她就笑一下还有错了?
有本事别摔跤啊!
也就此时。
“噗通——”
那少年这次是真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就差脸朝地摔个狗吃屎了。
温凝:“……”
这次,她是真忍不住了,哈哈笑出了声,嘲笑声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