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巍峨的穹顶下,青烟缭绕的龙涎香馥郁沉厚,如同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浸透每一缕气息。
附着在冰冷的鎏金柱与繁复藻井,以及百官肃立的官袍上。
即将入冬的深秋寒意,已透过殿门窗棂的缝隙逐渐侵入,与殿内的暖意无声对抗着,朝会前夕的气氛,依旧是源自权力核心的恒久压抑肃穆。
我端坐在白玉王座上,玄色朝服繁复,七旒冕冠沉重,宿醉带来的钝痛仍未消散,心脉的紊乱滞涩亦未曾休止,但这些不适都被我隐匿在微微摇晃的旒珠之下。
此刻神色沉静,威仪如常,只待朝会开启的悠扬钟声,以及……那个一日未见的帝王身影。
然而,朝会时辰将至时,楚沉意却依旧迟迟未曾现身。
这不是他的风格。
除却这两年偶尔纠缠我于床榻而荒唐罢朝,像今日这般朝会时辰将至,帝王御座仍空空如也的情形,极少。
殿中逐渐响起极细微的疑惑揣测与窃窃私语。
百官虽垂首,但在这朝局敏感的时期,探究的目光却时而瞄向空荡的龙椅,时而状似无意地小心掠过我,试图揣度出些什么。
直到朝会的时辰几近要过,九龙屏风后才终于有了动静。
楚沉意的近身内侍王忠,步履匆匆地躬身走至我面前,俯身行礼后,面色复杂地通传道。
“启禀摄政王殿下,陛下……陛下龙体欠安。”
“今日……罢朝一日。”
话音落下,殿中那细微的压抑私语反而平息了,陡然转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寂静,纷纷头颅低垂,仿若生怕沾染上什么不该知晓的秘辛。
我轻叩扶手的指尖,亦因此而微顿片刻。
龙体欠安……
昨夜他醉酒,驱逐侍君出宫,重罚内侍,闹出的动静不小。
我知晓他酒量向来极好,故而未曾想过竟会醉到翌日无法临朝的地步,此刻大抵依旧宿醉未醒,内侍所言的欠安,已委婉至极。
而我……竟在听到这消息的刹那,心底掠过关切的担忧。
担忧他是否难受得厉害,担忧这宿醉是否会伤了他本就因中毒而有所亏损的底子。
这担忧来得如此措不及防,甚至冲淡了自身心脉紊乱所带来的不适。
但下一刻,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淹没于无形。
此处是宣政殿,是决定天下大事的朝堂,不是可以放任私情滋长的后院。
昨夜他的任性荒唐,今日的宿醉怠朝,于公于私,都绝非明君所为。
我身为摄政王,此刻该想的是如何维持朝局平稳,而非被他意味不明的行为搅乱思绪。
想及此处,我维持着表面的沉静,对忐忑等待的王忠淡淡应道。
“本王知晓了。”
既无帝王临朝,今日这场朝会,便只得由我全权主理。
“既然如此……”
我垂眸望向殿内肃立的百官,为这没有帝王在场的朝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朝会如常开始罢。”
随着悠扬钟声与群臣的跪伏山呼千岁以后,朝会照常开始,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奏报。
盐铁、漕运、刑狱、工造……
一件件政务被提出,进行议论决断,流程与往日并无不同。
甚至因少了御座上那道时而玩味,时而施加无形压力的视线,不必再思虑我们二人可能有的对峙争锋,殿内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了些许。
楚沉意今日不在,我无需分神揣度他每句话背后的深意,也无需时刻紧绷着应对他可能发出的诘难与试探,他的缺席于我而言,本应是处置政务更为松弛高效的好事。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每当眼尾余光不经意掠过那空荡荡的龙椅之时,心底深处总会莫名萦绕出近乎空洞的虚无感。
太安静了。
殿内议事的声响,官员们出列陈述的声音,甚至我自己做出决断时的言语,都无法在我沉寂的心湖泛起半分涟漪。
安静得如同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安静得……仿若失去了灵魂。
没有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没有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望来的狐狸眼眸,没有那轻叩扶手的不规律微响……这人影交叠的宣政殿,竟如此无趣而空旷。
我似乎……有些想念。
如同每个独自临朝的清晨,都会难以抑制地想念与他眸光流转时的暗流,想念朝堂上彼此试探制衡的每一刻。
哪怕充斥着算计与危险,却也不失鲜活与真实,会带给我难以言喻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