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太过荒谬,荒谬到教我近乎想要冷笑。
傅云朝,你究竟是怎么了?
是被那紊乱心脉影响了神智?还是昨夜残留的酒意仍在作祟?
竟对那个将你逼至如此境地,彼此伤害至深的人,产生罂粟般明知有毒却上瘾到难以戒断的习惯?
决意兵谏的是你,软禁他数日的是你,如今他不过是醉酒罢朝一日,你竟心绪不宁至此?
这份荒谬绝伦的认知之下,我近乎自厌地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彻底摒弃,继续用繁杂的政务与相应的逻辑推断来填满那莫名的空洞。
直到兵部侍郎宋知简持笏出列。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锐气,此刻神色却异常凝重,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刚议完粮草案后略显松弛的气氛。
“摄政王殿下,臣有本启奏。”
“关于三日前西蜀边境异动之事,臣昨夜再度收到边境加急密报。”
他在寂静下来的殿中神色复杂地望着我,微顿片刻后,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
“西蜀国君赫连承,已正式遣使传来国书,愿……愿与楚结交秦晋之好,将其嫡公主赫连清颐,联姻大楚。”
话音落地,殿内顷刻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之声。
宋知简继续禀报,声音更沉。
“同时,国书中言明,愿以此为契,与大楚共谋南诏。”
“大楚不必出兵,只待事成之后,南诏国土,西蜀与大楚……四六分之。”
“此事关乎西南边境格局与国朝声誉,干系重大,还望陛下与殿下,早做圣裁!”
他言尽过后,殿内原本压抑的窃窃低语之声,顷刻如同潮水般涌上炸开。
我端坐在王座上,隔着微微晃动的旒珠,望向殿堂中神色激动起来的百官,心底那根弦亦随之绷紧下沉。
西蜀……赫连承。
三日前,边境传回西蜀兵马调动的密报时,我便觉蹊跷,当即命萧淮安领兵前往边境,以防不测。
未曾想,萧淮安的兵马恐怕还尚未抵达前线,西蜀的国书便已先一步传来,且是这般惊人的内容。
并非军事威胁,而是裹着蜜糖与联姻绸缎的……分割之约。
西蜀地处西南,自赫连承继位以后,近年国力膨胀极快,今年更以雷霆手段吞并了毗邻的扶风大国,风头正劲,野心勃勃。
与其接壤的南诏,正是去岁因恐惧西蜀兵锋,在西蜀与扶风开战之际,主动臣附为大楚属国。
此番西蜀异动,果真是冲着幼君新立,政局未稳的南诏而来,而此刻提出联姻分土的时机,更是掐得极准。
赫连承……
此人之名,我有所耳闻。
能于继位数年间以雷霆手段整合国内,悍然吞并实力不弱的扶风大国,其野心与手段,以及其用兵之诡谲莫测,绝非易与之辈。
此举究竟是真心想与大楚瓜分利益,避免冲突?还是以此为饵,行缓兵之计,意图独吞?
倘若同意……
不费大楚一兵一卒,便可获得南诏六成国土。
南诏虽不算极大,但战略位置重要,又物产丰饶,仅凭联姻与契约便能得其六成国土,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西蜀虽强,但与大楚相比仍有差距,如今主动提出四六分,看似让利,实则是拉大楚下水,担下吞并属国的恶名,并借联姻稳固双边关系。
不过,倘若其真有结盟诚意,至少短期内,可稳住西南边陲安稳无虞。
但……思绪不可避免地转向那至关重要的二字,联姻。
联姻,则意味着楚沉意将不得不纳这位西蜀嫡公主——赫连清颐为妃,他的后宫将出现一位身份尊贵,背后站着强盛母国的异国女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政治符号,一个潜在变数,一个……会时刻提醒我某些隔阂与事实的存在。
想及此处,原本就紊乱不适的心脉,此刻骤然传来近乎酸涩的隐痛,指尖因此下意识微微扣紧了白玉扶手。
垂眸在旒珠的碰撞声中,无意看到了腰间的螭龙玉带,此刻正泛着冷冽的微光,仿若在提醒我某些情感的存在。
然,恍惚不过刹那。
回过神后,我只觉这般思绪不合时宜且多余,此刻该想的是国事,而非这些无谓的私情。
再度抬眸时,神色已全然恢复了惯有的淡漠沉静,将方才片刻的恍惚纠结隐匿于无形。
“众卿以为……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