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我下意识循着本能般的保护直觉骤然回首,望向不远处楚沉意的方向。
此刻他正被数名禁军护在身后,正隔着眼前因江风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我,亦隔着厮杀的混乱与飞溅的鲜血,彼此的面容皆因此而模糊不清。
然后,我听到了。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若近到已然入骨般利物穿透血肉的闷响,随着身侧骤然传来的力道,几近将我扑倒在船板之上。
侧首的那一刻,时间仿若被某种绝望的冰冷冻结拉长。
周遭的一切景象都被无限扭曲,所有刀剑疯狂的撞击、濒死的惨叫,以及江风的呜咽都已骤然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幕,只余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以及那双因痛楚而略显空茫的狭长眼眸。
“……李宴殊!”
我俯身半跪下去,堪堪在他全然倒地之前,将他接入了怀中。
他整个人靠在臂弯里,触手是他肩胛溢出的温热,眼前是他迅速褪去血色的苍白脸庞,以及唇角蜿蜒流出的浓黑血迹,触目惊心。
“李宴殊……”
我抬手轻抚上他逐渐失去温度的侧颜,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此刻我才恍然意识到,暗影刺客的目标,不是楚沉意。
而是……我。
“别怕……”
“本王、本王这就为你传御医!”
我隔着眼前余波荡漾的旒珠望向怀中的李宴殊,试图将他抱起,却因此而感觉到了他肩胛溢出愈发汹涌的温热鲜血。
李宴殊微微摆首,动作微弱得几近难以察觉,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已因剧毒和失血有些涣散,却依旧极其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
那里面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甚至没有痛苦的不甘,只有某种复杂到极致的心绪。
似乎有平静的接受,有苍凉的遗憾,还有某种……近乎温柔的释然。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指尖的颤抖,苍白染血的唇间,竟缓缓泛起极其微弱的弧度,是无力到称不上笑容的笑意。
“殿下……”
李宴殊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生命流逝的微弱声响。
此刻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感受着指间溢出的温热血液正逐渐浸透层层繁复的礼服,眼眸深处的光彩在我怀中不可挽回地愈发黯淡,与两年前中秋夜宴母亲中毒身亡的回忆画面,极为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母亲饮下那杯原本指向我的毒酒,在我怀中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任凭我如何痛楚抗拒,那温暖也终归于冰冷的僵硬。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
我总是什么也做不了?
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以最惨烈的方式在我眼前死去?从前是母亲,是阿延,如今……是李宴殊。
我护不住任何人。
这身摄政王服,这滔天权柄,这算尽人心的智谋,在这生死的铁律面前,苍白可笑得如同一张废纸。
抚在他侧颜的指尖,已然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颤抖得几近无法贴合他的皮肤。
就在此时,阴沉许久的天穹,终于飘下了今冬江南的第一场雪。
细密,轻柔,带着天地初洗般的寒意,纷纷扬扬地悄然落下。
薄雪落在李宴殊沾满血迹的苍白脸颊,落在他微弱颤动的羽睫,也落在我僵硬的手臂,以及彼此被温热鲜血浸透的礼服上。
红与黑,在纯白无垢的薄雪映衬下,触目惊心,凄艳绝伦。
一行温热,毫无征兆地自脸颊滑落,在凛冽的寒风下变得冰凉,最终落在李宴殊挺直的鼻梁上,蜿蜒流入他即将彻底寂灭的眼眸中,那颤动的微光,像极了他本身的泪意。
在这愈发浓烈的漫天飞雪中,那双忧郁而温柔的狭长眼眸,将视线缓缓落在我左眼下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手抚上我的脸颊。
指尖冰凉如雪,带着将逝之人的微颤,以极其轻柔的力道,为我缓缓拭去那道清浅的泪痕。
他深深凝视着我的脸,仿若要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将此刻的容颜,刻入永恒的虚无。
破碎而虚弱的声音,就这般在被风雪拂动碰撞的旒珠微响中,字字清晰地响起。
“殿下的……眼睛……很漂亮。”
李宴殊气若游丝地轻声说着,以指尖微弱地抚过眼尾浅痣,苍白的唇间因此而溢出更多血迹,浸透了我颤抖的指尖。
“不要……为臣……流泪……”
“臣……为救殿下……”他艰难地呼息着,眼眸中的微光似乎颤动得愈发厉害,“死而……无憾……”
“臣……心……”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薄唇微张,却再未有任何声音发出。
那双狭长眼眸最后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彻底熄灭,抚在我脸颊上的手,亦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船板上。
而那滴难分彼此的泪,在他缓缓闭合的眼眸中,随着羽睫融化的薄雪,终于彻底落下。
雪,无声地覆盖下来。
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落在他再无生息的年轻脸庞,也仿若落在我痛到失去知觉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