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天地间,似乎安静到只剩下簌簌的雪落之声,以及怀中这具轻若鸿毛又重若千钧的身躯,与方才对我言说那犹在耳畔的未尽之语。
我失神地抱着他,静静望着那苍白的清冷容颜,雪花在我们周围无声飞舞,温柔而又残酷。
仿若这肃杀的天地,也在为这骤然陨落的年轻生命,献上洁白无声的哀悼。
李宴殊……死了。
那个曾在烛火摇曳的卧房里,被我问及为何弃文从武,沉默片刻后认真回答说“因为殿下”的李宴殊。
那个在病榻上因一点点关怀,动容言说“殿下是除了三姐,第一个如此关心臣的人”眼眸微亮的李宴殊。
那个在萧山共情我高处不胜寒的孤寂,郑重承诺“愿常随殿下左右”的李宴殊……
为了保护我,死了。
是被那支原本射向我的毒箭,杀死的。
他……才二十三岁。
是我……又一次害死了身边的人,母亲是,李宴殊,也是。
心底深处翻涌许久的隐痛,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失去了控制,气血逆行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紊乱到喉咙涌上温热的腥甜。
不能……
在外……不可暴露……
我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气力,才将那口涌上喉咙的鲜血,硬生生咽了下去,唇齿间顷刻蔓延开血腥气息,浓郁到苦涩。
我依旧抱着李宴殊愈发冰冷的身体,手臂因用力过度和心脉剧痛而微微颤抖,雪逐渐落在我的冕冠上,也落进我空洞的眼底。
是谁?
如此周密的刺杀,目标究竟是楚沉意,还是……我?
又是谁利用了张横对卫昭和朝廷的仇恨,以他的惨烈自戕,作为这场刺杀看似合情合理的开端?
是浔阳王,还是……楚沉意?
这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冰冷痛楚到空茫的心底。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缓缓抬首,在漫天风雪中望向楚沉意,他亦在禁军簇拥中静默望着我。
此刻,我们之间隔着被风雪吹动微微摇晃的旒珠,隔着满地狼藉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息,隔着浓郁到再也化不开的猜忌。
风雪与旒珠模糊了彼此的神色,而张横临死前的控诉,卫昭案的牵连,周密到环环相扣的刺杀,在理智本能运转的推演分析下,得出了冰冷而绝望的可能。
楚沉意……会是你么?
为了收回皇权,为了打击政敌,为了……除掉我,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导演这场刺杀?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骇人,却在此情此景下,带着可怕的合理性,狠狠攫住了我的心。
凌青政不知何时已领兵赶来,此刻已将负隅顽抗的刺客包围压制,兵甲碰撞声与阻止自尽的命令呵斥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平静到诡异的眸光流转中,楚沉意终于开口,声音穿过风雪传来,带着属于帝王的愠怒与威严,阴沉而冰冷。
“靖安侯。”
“彻查刺客,封锁现场!”
“将沿岸十里所有可疑人等,一律羁押!摆驾……回宫!”
“臣,遵旨!”
凌青政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微响,以及追击刺客的传令,在风雪中模糊而清晰。
楚沉意的目光再度转向我,望着我半跪在雪地中冰冷到极致的眸色,莫名沉默了片刻。
“摄政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风雪更冷。
“将李统领……带回罢。”
“厚葬。”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快消散在风雪里。
话音落地,凌青政传令的声音戛然而止,快步走至我身侧半跪在身旁。
见到我怀中李宴殊苍白染血的脸庞后,气息似乎停滞了半瞬,看着我望向楚沉意冰冷沉寂的眸色,缓缓抬手搭上我的肩,忧虑而愧疚地低声道。
“阿朝……”
我未曾回应,亦无力回应。
片刻后,我沉默地收回视线,垂眸望向怀中逐渐失温冰冷的李宴殊,用尽所有仅存的气力,起身将他抱了起来。
被血浸透的祭江礼服似乎愈发冰冷,残缺的玉旒在眼前沉重地晃动,在寒风中发出相互碰撞的清脆微响。
我未曾再看任何人,只抱着李宴殊缓缓转身,在试图掩盖一切罪恶的风雪中,逐步踏过血流成河的满目疮痍,将那复杂难辨的目光与帝王,留在了身后。
风雪愈急,天地苍茫。
昭示着彻底入冬的江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心底那片深入骨髓的寒,以及失序到濒临崩裂的剧痛与空茫。
而怀中的重量,是此生无法卸下的罪孽与冰冷。
我离开了御船,离开了清宴江,离开了这场以血色为代价的祭江大典,走向这漫天飞雪,走向这注定无法再回首的人间。
天地间,仿若只余无声飘落的雪,怀中逝去的生命,和一颗在极致的冰冷与剧痛中,逐渐沉向黑暗深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