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将近。
暗影司深处的水牢寒意渗骨,是江南入冬后特有的潮湿阴冷,混着铁锈与某种陈年血腥的腐败气息,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底。
壁上稀疏的火把扭曲跃动,如同鬼魅的光影,将渗水的石壁映得影影绰绰,也将浑浊血水中那个已不成人形的躯体映照得如同破碎的玩偶。
三个时辰了。
换了十九种刑罚。
从最初尚留余地的鞭笞烙铁,到后来专攻筋骨脉络却不致命的凶残手法,再到此刻浸入带有秘药的冰水中反复窒息……
这个试图利用岸上混乱逃离,却被裴钰率暗影司眼疾手快敲晕拖回来的刺客,除了因剧痛而本能发出的嘶吼证明他还是个活物,未曾吐露半个字。
甚至连眼神,在偶尔清醒的间隙,都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仿若魂魄早已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被严苛训练彻底摧毁了自我意识的躯壳。
我坐在离水池三步远的观刑椅上,听着池水被搅动的闷响,铁链反复碰撞的刮擦,重复单调得近乎无趣,面上依旧是冷漠的平静,心底深处却传来被江渡尘强行施针用药才勉强压制的隐痛。
此刻那名刺客再度从池水中被铁链拽出,摇晃悬吊在上方,头颅低垂,浑身上下已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新旧血污混在一起,顺着身躯蜿蜒流入池中。
暗影司副使乔冥澈查探过后,无声走至我身侧,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事务性的恭谨请示。
“殿下,人已昏厥第三次。”
“焚骨散效果渐弱,脉象已濒溃散,是否要……”
他微顿片刻,侧首掠过那人低垂的头颅,面色平静地沉声问道。
“换噬魂引?”
乔冥澈是裴钰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办事向来高效精准,沉稳专注,为达审讯目的,早已精通各种逼供手段。
而噬魂引,则是效用极强的南疆秘药,能强行放大数倍感知,甚至产生强烈致幻,常用于榨取最后的情报。
但用过之人,即便不死,神智也基本全废,会成为分不清现实环境的疯癫之人,且药效过后会愈发痛苦不堪,犹如持续凌迟。
我抬眸望向那被铁链吊在半空中的刺客,火光在他凌乱的发间跳动,遮掩了不成人形的面容,血水随着低垂的头颅滴落在浑浊的池面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李宴殊染血冰冷的面容,临终前温柔释然的苍白笑意,以及那未尽之言的颤动泪光,那份沉痛无时不刻在心底深处将我凌迟,而眼前这个状若死物的刺客,是目前最关键的线索。
倘若自此中断,真相或会沉寂于黑暗,可整整三个时辰,十九种物尽其用的酷烈刑罚,他竟真能一字不说。
是受过何等严酷的训练,亦或……是他所守护的秘密背后,有着比眼前地狱更可怕的代价?
“动手。”
我面色阴沉地低声开口,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需要答案,无论用什么手段。
“是。”
乔冥澈未有迟疑,即刻颔首领命,转身自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
两名暗影司卫兵将其铁链解开,转而绑在刑架上 ,粗暴地捏开他的下颚,就在乔冥澈即将灌入的刹那,背后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乔冥澈回首见到裴钰后,动作微顿,我抬手示意,他微微颔首,用刑暂且中止。
裴钰俯身贴近耳畔,身上还萦绕着冬夜的清冷气息,与水牢内的污浊血腥截然不同,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我能听见。
“王爷,您所提及那名鼻梁右侧有痣,身形功法似断岳斩路数的刺客首领……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