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弃了徒劳的辩白与挣扎,任由他扼着我的脖颈,感受着那逐渐收紧的力道带来的濒死感,也感受着他冰凉指尖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
许是我平静到放弃抵抗的沉默姿态刺中了他,也许是我涣散的眼眸中恍惚掠过的悲悯疼惜被他所察觉,他扼住我脖颈的手,力道忽然一松。
在紊乱的喘息与模糊视野的逐渐清晰中,我似乎感到温热的气息从颈窝处传来,带来细微而熟悉的战栗。
“傅云朝……”
他伏在我身上,略显沉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帝王威仪,只余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近乎脆弱的茫然。
“你永远都是这样……”
他将自己深深埋在我的颈窝,分明是曾经最亲昵熟悉的姿态,此刻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认命般的绝望,仿若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叹息般说出最后那句。
“永远……只会这样。”
听及此处,我不由得微怔。
祭江前夜,在汤泉宫弥漫着淡淡酒意的氤氲水汽里,他也是这般低语呢喃,带着飘忽与苍凉兼而有之的脆弱,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时我因怕他饮酒伤身而来不及细思,只抬手劝阻了他。
而此刻,相似的情景与历史,以更为激烈,更为鲜血淋漓的方式再度重演。
可楚沉意,那夜我的确想过,或许是我惯性回避的沉默,与不肯全然托付的疏离,才会让你在生性多疑的猜测中感到不安。
我甚至想过倘若祭江无事发生,当夜就主动入宫见你,同你言说我愿意与你重新开始,愿意与你共赴除夕后的雍州之约。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祭江那日会发生那样的变故,为什么偏偏是李宴殊替我挡下了那支欲置我于死地的毒箭,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幕后主谋可能是你?
不知何时,颈侧传来极其微弱的温湿触感,紊乱许久的心脉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我竟本能般抬起颤抖的指尖,想要抱住他。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他脊背的前一瞬,冰冷的理智近乎残酷地在心底萦绕而起。
如今真相未明,李宴殊的血仇未报,信任早已千疮百孔,此刻任何温情的流露,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甚至成为日后刺向彼此更痛的利刃。
在暮色彻底降临的昏暗中,我悬在半空中的颤抖指尖停滞许久,终究还是缓缓垂落,轻抵在他彼此青丝纠缠不清的肩膀上。
“陛下……”
我心绪复杂地轻声道,声音因方才的窒息而有些低哑,带着连难以抑制的无力与疲惫。
“臣……”
……我该说什么?
说我没有背叛?说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还是在祭江血案未明的时刻,说……我其实只爱你?
此时说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亦或将情感走向推向更为混乱的境地,千言万语皆如鲠在喉,最终只化作沉默的涩然。
楚沉意却仿若从我这短暂的停顿和动作中,读懂了某种未曾言明的拒绝与疏离,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荒凉。
他未曾等我说完,亦未曾再继续这场徒劳的纠缠,而是毫不犹豫地从我身上撑起离开,在满室狼藉中背对着我,维持着帝王该有的仪态,似乎方才那片刻的失控与质问从未存在。
“退下。”
他的声音已然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方才所有的怒吼与质问,都更教人感到冰冷与遥远。
我缓缓从棋榻坐起身,喉咙还残留着窒息过后的轻微不适,唇间的鲜血刺痛犹在。
但此刻在昏暗的殿中,抬眸望着他挺拔孤寂的背影,心底紊乱的刺痛似乎更甚。
我其实想说许多,解释许多,关切许多,挽留或许也有。
但最终,所有的未尽之语,都被清宴江上李宴殊晕染的血色,被那双逐渐涣散温柔而忧郁的狭长眼眸,被眼前人曾对我爱恨纠葛与杀心并存的太多算计……生硬而艰难地压了回去。
我必须先查清一切,倘若祭江案的主谋并非是他,倘若这一切的猜忌与伤害,背后另有其人……
到那时,再说罢。
思虑至此,我沉默地起身,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都被理智压抑在心底,垂眸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衫与青丝,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孤寂的背影以后,低声道。
“臣……告退。”
话音落地,我不再停留,在满室昏暗与愈发淡薄的龙涎香中,踏过那些面目全非的凌乱棋子,逐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每一步都走得决绝而艰难,仿若每一步都踩在方才那盘再也无法复原的残局,以及彼此支离破碎的感情上。
推开门的瞬间,初冬的冷冽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枯萎的萧杀气息,冲淡了身上早已浸透的龙涎香。
我未曾回首,将昏暗中的满室狼藉与心思难测的帝王,一并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漫长的宫道,是迷雾重重的祭江血案,还有那颗……在理智与情感间反复撕扯,看似愈发冰冷沉寂,却又依旧为他而跳动,并保留着可悲柔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