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将话题引回了楚沉意。
我神色无澜地执子落下道。
“二皇子多虑了,陛下与本王……只是君臣之礼。”
赫连曜并未继续追问这个明显敷衍的回答,只落子后将话锋一转,忽然道。
“殿下何必藏拙?”
“西蜀虽尚武,但外臣的棋艺,并非殿下想的那般不堪。”
他察觉到了。
我心底不由得掠过极快的讶异,此局对弈,我的确有意控制了节奏,未尽全力,布局保守,并非全力攻杀,有刻意拖延时间之嫌。
一则是为今晚的布局做铺垫,二则意在观察他的棋路与心性,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
但事已至此,我只得执起白子,轻描淡写地应道。
“教二皇子见笑了。本王并未如此,只是棋艺浅陋罢了。”
赫连曜闻言不置可否,未曾点破,只轻笑着执子道。
“殿下过谦了。”
“但不论如何,既然与殿下对弈,外臣定当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对弈,我们言语渐少,而是将心神全然沉浸于棋盘方寸间的黑白厮杀。
赫连曜的棋风与楚沉意截然不同。
楚沉意是擅长设局引诱与攻势凌厉的诡谲难测,常在看似无关紧要处埋下杀招,但更享受博弈间将彼此逼入绝境的乐趣。
赫连曜的棋风则是更具目的性的直接,布局宏大,行动果决,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战略意图,追求以绝对的优势和效率碾压迫降对手,正如同他这个人本身。
棋局渐入中盘,厮杀愈发激烈。
黑白大龙绞杀,劫争不断。
时间在安静的落子声中悄然流逝,除却炭火偶尔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再无旁的声响。
最终,在几经劫争与转换下,我以一子之微险胜,棋盘黑白纵横交错,犬牙差互,记录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费心力的较量。
赫连曜凝视望着棋盘,似乎在复盘最后的几步,沉默片刻后恍然抬首望向我,金眸迸发出炽热而复杂的光彩。
有棋逢对手的赞赏,有落败的些许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彻底激起的兴趣。
“殿下此子,”他指着棋盘上某处关键落点,声音低沉,“看似闲棋,实则伏线千里。”
“精彩,当真精彩。”
他起身绕过棋案,径直走到我身旁,高大的阴影随之笼罩下来,俯身逼近的距离暧昧得已然逾越。
“看来殿下……果真比传闻更教外臣心折。”
我亦随之起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许距离,如今大抵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足够我单独面见赫连曜的消息被某些有心人知晓。
目的已至,无需再留。
“得二皇子如此欣赏,自然是本王的幸事。”
我神色自若望着他,言语疏淡地送客道,“既然胜负已定,本王就不耽误二皇子归国了。”
“请。”
赫连曜见我这般略显冷淡的模样,眼中的兴致莫名愈浓,非但没有立刻转身,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再度将我置身于他陌生的阴影与气息内。
“胜负已定?”
他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四个字,金眸中光华流转,唇角勾起某种笃定而深长的弧度,俯身贴近耳畔,以仅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含笑低语,清晰而缓慢,带来温热的痒意。
“殿下,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未待我反应,便转身向外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亦随之步出内室。
驿馆门外,寒风凛冽。
赫连曜在侍从的簇拥下逐步走向车驾,华贵的异域服袍在阴沉的天光下愈发醒目。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车辕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住,隔着躬身行礼的众人回首望向我。
那双金眸萦绕着未尽的野心与意味深长的微光,最终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笑意。
并非方才或欣赏或暧昧的笑,而是带有某种志在必得与宣示意味的笃定弧度,冰冷而纯粹。
随着车帘落下,逐渐遮住了他的身影,车驾在西蜀使团的护卫下愈行愈远,最终消失在京都长街的尽头,徒留渐起的薄雾缭绕,以及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我静立于原地,眸色平静地望着赫连曜离去的方向,任由湿冷的寒风凛冽袭来,未发一言。
纵然此事依旧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直觉与逻辑拼图的碎片,正在悄无声息地靠拢,而湖面下的阴影,定然已开始翻涌。
真相,如同这薄雾渐起的道路,看似模糊不清,却可追随车辙印记残留的方向,直至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