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他,未曾言语。
沉默间,殿外的哭声已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厚重的殿门,愈发清晰,那些或忠心或假意的臣子们,正在为他们即将逝去的帝王,唱响最后的挽歌。
然而,这哭声与沉默却似乎将楚沉意最后的耐性也尽数耗尽,他忽然挥落了所有棋子,黑白玉子飞溅散落一地,在寂静的殿中炸开细碎而混乱的声响。
他骤然起身走至我面前,俯身扼住了我的脖颈,灼热的力道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与疯狂。
“说话!”
他声音嘶哑,眼眶泛红,像一头被困太久的兽。
“傅云朝,你就这么恨孤?”
“为了一个李宴殊,就不惜做到弑君的地步?还是说……你的野心,终究是藏不住了?”
我见他事到如今还这般想,心底深处忽然萦绕起难以言喻的怒意,并非是全然的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悲凉的失望,我骤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起身逼近道。
“是,”我望着他因此而骤然颤动的眸光,神色寒若冰刃地反问道,“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事已至此,那些还重要么。”
“重要!”他俯身逼近,每个字都带着碎裂的颤音。
“傅云朝,你可以为了权力杀孤,可以为了皇位杀孤,但惟独,不能是为了他!不能是为了任何人!”
“好。”
我亦俯身逼近,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几近与他鼻尖相抵,一字一句,皆清晰如刀刻。
“既然陛下想听,那臣就告诉陛下,臣傅云朝,觊觎皇位已久,如今大权在手,自然意图取而代之!”
“陛下……满意了么?”
“不!”楚沉意骤然甩开了我的手,那双狐狸眼眸中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心绪,“你骗孤!”
“……骗?”
我再度向前逼近,“陛下难道没有骗过臣么?”
“一次?两次?”
我望着他忽然凝住的眸光在烛火中摇曳,继续俯身逼近到他无路可退,神色却愈发冰冷。
“还是……更多?在每个臣像傻子一样相信陛下不会再骗臣的时刻?”
楚沉意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厚重得永远无法穿透。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我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摇晃扭曲,如同注定无法挣脱纠缠的怨灵。
我望着他此刻的模样,莫名想起了九月祭祖的山崩之夜。
那时我因他苏醒后承认十二年前隐瞒身份以祝离玉布局之事,与他关系微妙,他不顾未曾痊愈的身子护住了我,我们共同跌落山林,摔得满身是伤。
再度苏醒时暴雨如注依旧,天地间只剩滂沱雨声,他面色苍白如纸,却仍撑着身子在泥泞中近乎卑微地向我求和,我仍记得,那个吻是雨水与血腥的味道。
在那个瞬间,我选择了相信。
故而我才对他说,陛下倘若再敢骗臣,臣就做个弑君的乱臣贼子,他亦在雷霆万钧中对我起誓,倘若孤再骗沉渊,不必沉渊动手,孤自行了断。
如今,竟真到了我做这乱臣贼子逼宫之日,何等可笑,又何等荒唐。
那些誓言犹在耳边,吻痕却早已消散,如同那些曾以为能重新开始的希翼,如今都化作了这碗浓郁的药,这局散落的棋,这座弥漫着龙涎香与酒气,即将成为囚笼与坟墓的宫殿。
我望着楚沉意,莫名心生悲戚,缓缓抬手抚上了他的侧颜,指尖触感依旧熟悉得令人心悸。
“祭祖那夜,陛下答应过臣。”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快被殿外的哭声淹没,却字字清晰。
“君子,自当一言九鼎。”
“故而……”
我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又宛若情人低语,在做最后近乎温柔的告别。
“臣亲自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楚沉意的气息因此而凝滞,沉默片刻后,他侧首望向近在咫尺的我,那双狐狸眼眸中翻涌的狂澜不知何时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莫名勾唇,笑得云淡风轻,仿若我不是来送他赴死,而是来邀他赏花,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疲惫的坦然。
“君子?”他轻声重复,声音低哑地微微摆首道,“沉渊,孤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
他依旧在望着我,但那目光却仿若穿透了烛火与夜色,亦穿透了这十二年的岁月,最终落在了某个遥远到回不去的虚无原点。
“十七岁初见你那年,孤就在骗你。孤知道你是谁,你是萧家的外孙,你会是孤夺回权柄路上最大的变数。”
“可孤还是忍不住靠近你,忍不住想听你说话,想看你笑,想和你在枫林别院笑谈醉饮一整日,在望着你沉睡的模样时,无耻地想要地老天荒。”
他神色平静得不像在说这些,更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亦或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文。
“后来你入仕了,发现孤是皇帝,你恨孤骗你。”
“孤也恨你。恨你是萧家的人,恨你站在太后那边,恨你明明在从前与孤无话不谈,到了朝堂上却像换了个人,对孤步步紧逼。”
“可孤更恨的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同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礁石,唇角缓缓勾起苦涩的弧度,勾起不算笑意的笑意。
“即便那样,孤还是喜欢你。”
“喜欢到不惜用凌青政逼你,喜欢到在你真的来了紫宸殿之后,又因为嫉妒和自厌……把你赶出去。”
我静默望着他,想起年少那夜同样在这紫宸殿中的屈辱与恨意,那时我恨他,恨他玩弄权术,恨他以凌青政为质,恨他践踏我的尊严要我向他臣服。
那时我不懂,为何在我褪尽衣衫后又红着眼眶让我滚出去,只觉被戏弄、被羞辱,恨意如同毒蛇啃噬心脏,发誓日后定要千百倍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