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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君臣终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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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那些回忆在他平静的陈述中重新翻涌上来,却已不再是当年那种灼烧般的激烈,而是某种被岁月和太多生死碾过的钝痛与沉重,如同那取血遗留的旧伤,偶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孤这一生,做过傀儡,做过棋子,做过孤家寡人,也做过你的爱人与仇人。”

“不择手段的事做得太多太多,多到让孤忘了……该怎么做个太傅口中的君子。”

“你呢?”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自幼在清流世家的高门贵院中长大,就学会怎么做君子了么?还不是一样……走到了如今弑君的地步。”

“傅云朝……”

他俯身逼近,不给我任何回避的余地,那双狐狸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却仍倔强地不肯落下。

“原来你不是没有心,只是把心给了别人。孤终其一生未曾得到的,最后……还是得不到。”

“……罢了。”

他见我依旧沉默,只自嘲般微微摆首,松开了我的手腕,像是放下了什么背负许久的东西,那力道骤然抽离,竟教我有种失重般的空虚。

他转身执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玉碗,晃动的汤药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回首,笑得决绝而释然,那双狐狸眼眸中映出破碎的微光。

“这次,”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莫名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温柔,“孤不骗你。”

说罢,他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没有半分迟疑。

玉碗自他手中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如同古老的丧钟。

我望着他唇角溢出的血迹,只觉那颗曾不惜代价救过他的心,纵然已提前用过药,此刻依旧紊乱得痛到骤然失序。

骨髓深处与他纠缠过太多的记忆迸发出来,将我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全然撕裂,驱使着我在他即将倒下之前,本能般下意识接住了他。

我抱着他跌跪在地,紧紧将他揽在怀里,望着他开始涣散的瞳孔,抬手欲替他拭去唇角的鲜血。

但当指尖触及那抹温热的暗红时,才发觉自己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曾在沙场上握剑杀敌,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却连擦拭他唇边的血迹都做不到平稳。

甚至一行清泪,不知何时已滑下我的面颊,滴落在他脸上。

楚沉意却莫名笑了,那双狐狸眼眸已失去了往日的风情与狡黠,瞳孔逐渐失去焦距,却仍固执地望着我,笑意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与餍足。

“傅云朝……”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却异常清晰。

“你这样的人……”

“也会为孤……落泪么……”

此时此刻,我忽然好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那些他生死未卜的日夜,就在这紫宸殿,我曾抱着他流过多少泪,但我不能。

我只能望着他,望着他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眸,如鲠在喉般徒劳地擦拭着他唇边不断涌出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若有来世……”他的声音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能生为池中莲花,倒也……算得一桩幸事。”

“孤恨你,”他气息渐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断裂,却仍用尽最后的气力道,“可如今,孤也……”

他未曾言尽,便阖上了双眼。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莲花池畔,那个不知身份的少年,曾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晨曦正好,莲叶葱郁,他回眸望我,笑得恣意张扬,却莫名透着淡淡的厌倦与疲惫。

“若有来世,能生为池中莲花,倒也……算得一桩幸事。”

那时我只以为他不过是寻常感慨风景,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他对我说过为数不多的真话。

他想要纯粹,想要不被身份与权力玷污,可偏生在帝王家,偏被命运选中做了傀儡,开始了这身不由己的一生,或许自他出生那刻起,便已注定与纯粹二字无缘。

此刻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庞,过往的一切似乎在眼前恍惚掠过。

莲花池畔邀我泛舟的阁下,枫林别院中饮酒论道的知己,宣政殿中初次以君臣身份相见时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笑。

因凌青政血洗朝堂时彻底决裂的恨意,中秋宫宴母亲误饮毒酒后我们被迫结成联盟的荒唐转折,雍州巡游时烟火人间里那些短暂到近乎幻梦的平凡温情,以及栖梧台最后那段自欺欺人的美好时光……

所有这一切,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爱过的恨过的,最终都化作此刻怀中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和唇边那句未曾说完的“可孤也”。

也什么?也爱我?

也……不甘心?

我不知道,或许他本就不打算说完,只想留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缺,像一枚无处不在的楔子,钉入我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想让我在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深夜,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殿外的哭声愈发悲切,如潮水般涌入,淹没了摇曳的烛火与渐淡的龙涎香,以及这十二年来所有的爱与恨。

似乎是整座皇城都在为这位驾崩的帝王哀恸,但没有人知道这哀恸是真是假,或许连哭泣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这就是权力的本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有人在乎真相,不过都是在扮演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陛下……”我轻声唤他,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单薄而无力。

他没有回应,那双狐狸眼眸早已全然阖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纵然在此刻,那苍白的面容依然妖冶得惊人,如同不该开在这个时节注定凋零的花。

我抱着他,跪坐在满地狼藉的碎玉与散落的棋子之间许久,久到烛火即将燃尽,久到龙涎香只余最后一缕青烟,久到时间仿若凝滞,万物归于虚无,却仍不肯松开半分。

直至殿内最后的烛火也燃烧殆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中,我才如梦初醒般,唇齿间溢出失神的呢喃,轻得如同叹息。

“君臣已相负,来世……莫君臣。”

这座曾经见证过我们最炽热的纠缠,也见证过最冰冷决裂的宫殿,终于迎来了它永无止境的夜,只是漫长得仿若没有尽头。

景昭二十五年,楚桓帝,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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