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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堕渊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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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太过熟悉,慵懒中带着酒后的低哑,却比记忆中少了些似笑非笑的玩味,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笃定我一定会来。

我站在原地,望着鎏金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在摇曳的烛光中缭绕于眼前,又无形消散。

仿若穿透了整整一年的时光与风雪,无声地嘲笑着我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与早已深入骨髓的执念。

最终,我缓缓转过身去。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那道熟悉的身影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他长发未束,墨流般披散肩头,衬得那惑世妖颜愈发勾魂,也愈发显出某种危险而易碎的美感。

那双狐狸眼眸正凝视着我,深处萦绕着太多我读不懂的心绪。

有嘲讽,有温柔,有恨意,还有某种被囚禁太久的野兽终于见到饲主时,近乎病态的餍足。

“今年宫宴散得这般早?”

他抬手将琉璃盏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其掷在绒毯上,逐步向我走至在我面前,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孤的摄政王……”

“不,如今该称陛下了。”

“万家团圆的除夕夜,不去与朝臣同乐,不去安抚你那班新贵,倒有闲情来此探望一个已故的旧人?”

我望着那双一年未见的眼眸,纵然深处藏着被囚禁许久的阴郁,此刻漾出与嘲弄矛盾共存的蛊惑,却依旧是世间最危险的陷阱,无形教驱使我来此的执念与回忆在心底愈发汹涌。

沉默片刻后,我淡淡应道。

“孤答应过你,陪你守岁。”

他闻言微怔,随即轻笑出声,任由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守岁?”

“与一个顶着宸侍君名号,被陛下金屋藏娇于此的赝品守岁?陛下这癖好,当真令孤……叹为观止。”

我未曾作答,只心绪复杂地沉默了片刻,陷入了从前的回忆。

三年前的除夕,是刚与他定情不久的冬日,彼时的亲人已所剩无几。

母亲替我饮下毒酒逝去,舅父战死北境,外祖父病故,傅昱衡被我亲手以毒酒送走,亲缘几近断绝,故而姨母怕我孤寂,便在除夕夜里传召我入宫。

宴席开始时,他便那般自然地越众而出,在全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不容分说地将我拉到他身侧,与我并肩坐于御座之上。

那姿态宣告意味十足,也教我因思念逝去亲人而黯淡的心绪,无形被他强势的温暖所包裹。

一整夜,他都在用他的方式哄我,宴会散尽后,还神秘地拉着我登上了宫中最高处的角楼。

在那里,他为我准备了漫天璀璨的烟火,将整座皇城映得恍如白昼,也将彼此相拥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的幸福,美好得近乎不真切,如同偷来的时光。

就在那漫天烟火中,他自身后拥着我,耳畔传来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脆弱与渴望。

他说,沉渊,以后每年除夕,都来宫里陪孤,好不好?你没有旁的亲人,孤……也向来,只有你。

然而,两年前的十一月,我领兵援战北凉,错过了那个除夕。

去年,我则在紫宸殿亲手“鸩杀”了他,发布国丧。

而今年……我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剥夺了一切,囚禁于此整整一年的人。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惑世妖颜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被囚禁的阴翳和近乎疯魔的平静,心底深处莫名萦绕起难以抑制的黑暗欲念与被满足的占有欲。

他说得对,如今,他还是只有我。而我,在坐拥这冰冷天下后,内心深处真正无法割舍的,似乎也只有他。

“你不是赝品,”我压下心底那些翻涌的往事,回应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这里也没有宸侍君,只有楚沉意。”

“楚沉意?”

他勾唇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其中荒谬的讽刺,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这个名字,如今在史书和天下人心里,已经是个躺在皇陵里的死人了。”

“现在活在这里的,不过是因容貌酷似先帝,才有幸得新皇眷顾,被无名无分幽居在行宫的……玩物罢了。”

“傅云朝。”

他忽然俯身逼近,过于浓郁的酒气亦随之萦绕而来,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萦绕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就是你给孤的结局?”

“用最奢靡的笼子,养着最见不得光的影子?”

“你从前对孤说过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往事已矣和君臣已定,如今却把孤囚禁在这里。”

“说到底,终究还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孤,对不对?你爱孤,哪怕扭曲到只能用囚禁来证明。”

我微微侧首,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这与爱无关。”

“无关?”

他反问,抬手不容拒绝地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望向他。

“如果不爱,为何不杀?”

“你若只为权柄登基,那夜杀了孤,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岂不更符合你一贯冷酷的作风?”

”为何要大费周章,假传死讯,给孤安上这么一个可笑的侍君名头,藏在这西山行宫,日日用旧香熏着,用旧日回忆泡着……嗯?”

楚沉意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我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与质问。

“如果不爱,为何偏偏是这里?”

“栖梧台……我们有过最多温情,也是最后一点自欺欺人时光的地方。”

“去年十一月初七,你的生辰,就在这里。如今,你把孤关在这里,用回忆做锁链,用旧梦做牢笼……”

“傅云朝,你究竟是在惩罚孤,还是在折磨你自己?”

他说着俯身贴近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最隐秘的诅咒。

“你夜夜躺在紫宸殿那张夺来的龙榻上,闻到经年不散的龙涎香时,想起的,是不是孤从前在你耳边,如何唤你沉渊?”

“调制云意归晚时眼前晃过的,又是谁的影子?而今夜来此,到底是想证明你能彻底掌控孤,还是想证明……你根本就放不下?”

许是他的言辞太过露骨,竟教那些被理智和权谋层层掩盖了一整年的情感,与自己在无眠深夜里试图否认千万次的执念,皆在他的逼问和这无处不在的云意归晚里,无所遁形。

过往的回忆与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涌,他在这里看我弹琴时的笑颜,不知处湖上幽蓝的烬霜华,伞落入水中时他吻过来的炽热……

还有更早,更隐秘的纠缠,整整十三年的互相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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