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绪无比复杂地推开了他,力道却不自觉比预想中轻得多。
楚沉意脸上的笑容却因此而愈发妖异,那是混合着痛楚恨意,与某种扭曲至极满足的笑容,如同雪夜冰层下挣扎燃烧的幽火。
“说话啊,”他俯身揽住我的腰际,力道强势得不容挣脱,声音带着诱哄,也带着逼迫,“像从前那样,义正辞严地告诉孤,一切为公,往事已矣。”
“再说一次说你不爱,说你对孤,只有帝王对前朝余孽的处置,只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圈禁,嗯?”
他欣赏着我眼中无法掩饰的动摇,见我再度侧首避开他的目光时,叹息般抬手轻抚上我的侧颜,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左眼下那枚浅痣继续逼近道。
“别逃啊……陛下。”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们一起下的地狱,就该永远在一起。”
“当你下定决意用篡位的方式,将孤变成你的禁脔时,你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你终究变成了你最厌恶的模样,或者说……你终于变成了孤。”
“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只为把想要的人牢牢锁在身边,眼里心里都只能有自己一个。”
他望向我的眸色愈发因醉酒而迷离,“孤用了十二年,机关算尽。”
“逼迫、试探、温情、挽留……都没能彻底证明你心里只有孤。”
他指尖微顿,眼眸中却带着近乎疯狂的光彩,“没想到,最后是你,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
“你毁了我们的过去,斩断了所有未来,构筑了这样一个只有你我的现在。”
“傅云朝……”
“你比我狠,也比我……痴。”
楚沉意说着手臂收紧,像从前那般将下颌轻轻抵在我肩上,耳畔传来的声音沉入最深的黑暗,也带着最诡异的温柔。
“……罢了。”
“至少在这里,没有无穷尽的奏章,没有喋喋不休的朝臣,没有那个让你恨孤的李宴殊……也没有永远站在你身后的裴钰。”
他的唇瓣似有若无地贴近我的耳廓,带来隐秘的颤动与战栗。
“只有你,和我。”
他退开些许,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狐狸眼眸里萦绕着十三年的爱恨痴缠,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庄严的诅咒。
“永生永世,互相折磨。”
“这不就是你用尽手段,不惜被天下人口诛笔伐行篡位之事,最终也想要的……相守么?”
眸光流转间,我只觉心底所有的不安与自厌,竟都莫名因这番话而奇异地沉淀了下去,故而当他的唇覆上来时,我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身体背叛了摇摇欲坠的理智,沉溺于这熟悉又陌生的怀抱,这温暖又冰冷的囚笼。
许是因为这孤寂的皇位需要那份真实的疯狂来点缀,许是因为这漫长的纠缠早已刻入命运,又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是楚沉意。
而我,哪怕坐拥天下,内心深处依然囚禁着那个对他有着扭曲执念的灵魂。
这个吻漫长得仿若没有尽头。
他的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力道,直到彼此的气息都凌乱不堪,他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呼息交错。
他望着我略显迷离的神色,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余即将共同沉沦于黑暗的满足。
他曾逼我看清权力最肮脏的背面,如今终于也逼我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情感与欲望。
故而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与那双狐狸眼眸中倒映着的身影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道。
“篡位?不,孤不会立后。”
楚沉意闻言微怔,眸色亦随之凝滞了片刻。
“自傅昱衡被诛九族后,就注定了大楚不会再有任何姓傅的嫡子。”
“孤早已下旨昭告天下,和从前……我们说好的那般,过继宗室立为太子。”
“这大楚的江山,在孤死后,还是姓楚。”
去年的往事,仿若就在昨天。
那时同样在这流光殿内,烛火摇曳,他拒绝我立后的提议,将我压在身下,斩钉截铁地说他不需要皇后,也不需要嫡子,要过继宗室立为太子,日后与我共治江山。
那一刻我的确动容于他的决心,却也隐约感到这承诺背后,是我们都难以挣脱的绝路。
楚沉意显然也想起了那一夜,他眼中的怔然转为更为复杂幽深的神色,定定地望着我许久,像是感到了某种荒诞的宿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变得有些失控,最终甚至将自己埋在我肩上笑得微微颤抖。
他放肆地笑了许久,再度抬首与我额头相抵时,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更带着彻底放弃抵抗,甚至享受这荒诞结局的诡异满足。
“这样也好,沉渊。”
他的指尖缠绕上我腰间龙袍的玉带,慢条斯理地勾弄着解开外袍,将我推倒在软榻上,俯身将我压在身下。
“弑君的骂名你背,囚君的罪孽你担,这万里江山你守着。”
“而孤,只要在这里,看着你,困着你,爱着你,也恨着你。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
他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缠绵,更深入,也更带着某种扭曲的归属感。
这一次,我莫名略显强势地回应了他。唇齿交缠间,是云意归晚的幽香,是残酒的醉意,是十三年纠缠不休的爱与恨,是再也无法分开的宿命。
情欲迷离间,我在摇曳的烛火中望着那双因沾染了欲念而愈发勾魂夺魄的狐狸眼眸,只觉那与他同出一辙的黑暗占有欲如野草般在心底焚烧,再无回首之路。
我喘息着缓缓抬手抚上他的侧颜,用他曾对我说过无数次,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口吻,对他宣告道。
“楚沉意……”
“你是孤的,永远都是。”
他瞳孔微缩,随即眸中的笑意绽放到极致,妖异得惊心动魄,声音分明因欲念低哑得如同叹息,却又如同最圣洁的誓言。
“好……”
“孤是你的,永远都是。”
窗外,除夕的雪无声飘落,覆盖了栖梧台的琉璃碧瓦,也模糊了远山近湖的轮廓,殿内的烛火已摇曳着渐暗,交叠的身影却依旧紧紧缠绕,不分彼此。
长夜未尽,这场以江山为注,以彼此为牢的极端相守,在这无人知晓的雪夜与栖梧台,终于拉开了它永恒的黑暗序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