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惜在三岁时搬去了偏殿，季容陪她读了一会图画书，看着女儿入睡后，悄悄离开。

夜深人静，寝殿只剩下他一人。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的季容浑身温热，身上暖和，心却空落。颜渊离开这么久，他有点想他了。

左右睡不着，季容想起白天发现的那本旧书，说来滑稽，自己这个和药接触了半辈子的人竟对医理一窍不通，不如趁此机会了解一二。他起身下床，对着窗外明月翻开了那页纸。

他身体里的情毒在医官日复一日的治疗下几乎痊愈，最后一次发作是在一年前。废帝给他灌下的情毒如此强劲，连宫内技艺高明的医官都险些束手无策。

有时候，旁门左道折磨起人来往往是最锥心刺骨的。

次日晨起，清雪来唤皇后起床，一进寝宫差点被吓晕。

“主子！”清雪跑过去，扶起躺在地上的季容，以为他旧疾复发，又难受了：“您哪里不舒服？来人！快去宣医官！”

“不用，”季容堪堪打住，用自己沙哑到难以发声的嗓子，轻声低语：“不用召医官，我没事。”

“好，好。”清雪不信却顺从，她扶季容回床榻上躺下：“您想喝点水吗？”

季容没说话，清雪只当他默认，走到桌前想倒杯水给季容。地上一本书绊住了脚步，清雪疑惑，这不是昨天她和季容发现的医书吗，怎么掉在地上了。

她俯身去捡，这本旧医书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完全摊开，敞开的那页像是被人握在手心揉搓了很久，而后又被泼满了茶水，因为那页模糊至看不清字迹了。

“它怎么在地上，”清雪没当回事，随手将它捡起，重新摆在桌上。

“把它烧掉。”

倚靠在床的季容注意到这边动作后，冷冰冰地命令清雪，让她将这本医书处理掉。

清雪重回床前，用小瓷杯喂季容喝水，喂完后问：“您怎么了，您昨天不是还说想看看么？难道这书不好看？”

“咳咳咳，咳咳——”主子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他双眼血红，唇色煞白，憔悴得不像话。季容还保持着昨晚散开发髻时的样子，长发铺身，发丝将他那张小脸遮盖大半，最内里的青丝混合汗水，侵扰在皮肤各处。

季容捂着胸口顺气许久，望着清雪那疑惑又担忧的神情，他数次想张口，最终还是眼泪先落下。

“您，您这……”清雪慌张极了，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昨夜无人时，不敢想对方一个人倒在地上哭了多久：“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您和奴婢说说，心里会好过一点的。”

“陛下……”季容说。

“陛下？”

“陛下，”季容踌躇半晌，带着无助与茫然，他的声音虚浮着，还混合了哭腔：“颜渊骗我，颜渊一直在骗我。”

“陛下骗您？他骗您什么了？”清雪仰头追问。

“在宜梁时的助孕药，”季容说：“从那时起他就在骗我。”

他多希望自己没看过这本破书，如果他昨晚早早睡了该多好。

“颜渊不想要我和他的孩子，咳咳……他不想要我的孩子。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季容实在不明白，颜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好，要让颜渊从早到晚地防着自己：“我为了，我为了……”

后面的话，季容很难再说下去，他还想说什么，说自己为了给颜渊生孩子吃尽苦头，耗费掉半条命，结果对方压根不在意，甚至不想要吗。

“清雪，把它烧掉吧。”季容抹去眼泪，不愿再让清雪看到他的脆弱，或者说，他觉得难堪，活了半辈子，半辈子在活一道谎言。

“主子，”清雪没有动：“公主来看您了。”

季容抬头，发现女儿就站在寝殿门前，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颜惜看到了母后的眼泪，听见了母后脆弱的控诉，但她听不懂，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季容恍惚一瞬，接着便朝女儿招手：“快过来。”

“谁让母后伤心了，”颜惜问：“我带人教训他去。”

“没人惹母后，”季容尽力平复心情，嘴角上扬起一道微乎其微的弧度，柔声细语道：“母后做噩梦了，再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好惜儿，”季容用手背蹭蹭颜惜的小脸，勉强笑着说：“母后想再睡会，让嬷嬷陪你用早膳好吗？”

颜惜不太高兴地应了，她抓住季容的手说：“那母后好好休息，噩梦都是假的，醒过来就变成鸟儿飞走了！”

公主走后，得知真相的清雪担忧道：“您还好吗？奴婢把饭端进来，您多少也吃些。”

“不用了，”季容摇头：“清雪，我想出宫。”

“您去哪奴婢就跟您去哪。”清雪说。

“我想去找颜渊。”

颜渊平复了前乌国四郡的叛乱，回都途中，经过宜梁时忽而降下大雪，大军被积雪拦住去路，暂时停滞在宜梁修整。